日头偏西,才听见门房唱喏“将军回府”,楚鸣跟在身后,在门房那里听说了母亲和他那个便宜继父来了登时就没了好脸,被舅舅拉着才进了门。塞满前院的礼舅甥二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反正都要原路退回,只能过过眼瘾。
栓在石桩上的西域马在夕阳中抖动着红鬃,四肢强壮,蹄掌宽大,比楚青骑的黑风还高半个马头,难得还是一匹公马。舅甥二人围上去一阵端详和抚摸。
“要不,这,就别退了?”
“得看求咱们啥事儿。”
“不给他办不就完了,反正是他自己主动送的,还能上门要回去不成。送礼巴结咱们,又不是做买卖,事先咱可没答应他啥事儿。”
楚鸣是不打算把马还回去了,这样的好马,建章宫里也没有,有钱也难买到。
侯在一旁的大管家很适时的报出这匹马的来路,“淮南王府送来的,报的是豫章公主的名号”。
“嗯?”楚鸣突然以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盯着他舅舅。“前次进宫,二姨还叫我看好你,别让你给狐狸精迷了心窍,如今看来还是晚了一步,楚青呀楚青,哎。”
楚鸣故作深沉,一副酸儒的模样,背着手边叹气边摇头晃脑,一副痛心疾首,大失去所望的样子。
“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差人去打听那女人,如今人家送礼上门,心里乐开了花吧,还是说,公主不该送马来,把自己送来就是。”
这下轮到楚鸣窘迫了,伴当打听到那个女人出自淮南王府的时候,楚鸣心中大为警惕,经过多方求证,知道了那个狐裘女人就是豫章公主,其实老早就能猜到,这样的绝色,长安城里就那么几个,进了淮南王府,那就准没错了。
“关关雎鸠,在......”
一只大手拍在楚鸣的后脑勺上:“关个屁的雎鸠,那女人可不是什么淑女,说是蛇蝎也不为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要了你的命,还有整个楚家的命。而且那年纪吧?”楚青顿了顿,摸摸下巴,突然提高音量“当娘还差不多,你小子消停点儿,少去招惹。”
“三哥,我可还活着呢,谁想当鸣儿的娘。”
偏厅的三人见舅甥俩久久没进来,所以迎了出来。
“见过三哥。”陈掌很是恭敬,行了一个见礼。
“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真是难得的良驹啊。”陈掌上前去,围着马转了一圈由衷的赞叹到。落到楚鸣眼里,脸上全是嫌恶。
“哦?你识得此马?”楚青和楚鸣正拿不准这马的马种,听陈掌的口气似乎有些了解。
陈掌心里暗暗叫苦,他哪知道这马的来历,你要是问他长安城里哪家小娘子生得标致,他能一口气给你说出百八十个来。更何况,养马是件极烧钱的事,这样看着就贵的良驹没个上千贯买得来?除了王孙侯子,谁没事吃饱了撑的糟蹋钱玩儿。
左右为难之下,看着楚青眼里的期许,陈掌心一横,张嘴就开始胡诌:“我倒是没这么好的命,亲眼见过这般好马。”陈掌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言语,伸出一只手捻起马颈上的一撮鬃毛,像模像样的介绍到:“我以前听钱监事里的胡匠说起过,西域的更西边有个黄金之国,遍地是金矿,河流发大水以后,冲上岸的泥里满是金光闪闪的金沙。国中产一种高大颈长,流汗如血的天马,据说日行千里,夜行八百,来去如风。”
西域在金银制作上的工艺远超中原,钱监事即铸百姓日常使用的方孔铜钱,也少量铸造金币银币供皇室所用,所以钱监事里招揽了几个胡匠专做此事。
陈掌一脸认真的接着说道:“当然这匹自不是天马,听闻天马数量极少,且属皇室象征,百姓不得拥有。听闻有西域胡商买通黄金之国的禁中,运进上好西域马与其杂交,将马种骗出来。生出来的马四只健壮,马掌宽大,第一代基本能长到七寸以上,重量超过一千斤,速度耐力上,西域马河曲马都远远不如。”
“倒是真想见见那天马是什么模样。可惜联通西域的道路在匈奴人手里。”
陈掌长舒一口气,道听途说加上胡说八道,终于是过了眼前这关,只要是楚青高兴了,把自己往前推一把就是动动嘴的事。
班夫人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女人,顺势将聊得正高兴的几人迎进正堂,并识趣的去后面厨房看着。
“鸣儿你都不去看娘,小没良心的跟你那个丧良心的爹一个样儿。”
“天天都被舅舅拉去习骑射炼拳脚,都怪他。”楚鸣把错都推到舅舅头上。
席间很欢快,陈掌几次使眼色都被楚少儿直接忽视,直到晚膳用完二人出了将军府大门,也不见楚少儿提起。陈掌一脸不高兴,但没有发作,只是白跑一趟,又搭了一匹蜀锦,又是做小伏低,让他有些窝火。一路上也不说话。 楚少儿看着陈掌的样子颇觉得有趣,忍不住拿手指戳一戳陈掌,陈掌把脸别到一边,不搭理。 “怎么,我没跟我三哥提你不高兴了?” “没有,不敢,哪能劳动紫金光禄大夫的妹妹开金口。” 没成想楚少儿蹭的一下都跳起来了,头撞到车顶上,把驾车的车夫吓了一大跳。楚少儿闹起来,扑在陈掌怀里乱抓,哄了好一阵才好。 “明天把家里的蜀锦都拿上,给我三哥那个小妾送去。” “夫人,这是?” “我哥怎会白拿我东西,等他来问。” “要是三哥他不知道呢,不问呢。” “哼,我哥能走到今天真的是只靠我二姐得宠吗,看你生得一副机灵样儿,怎么这么蠢呢。” “夫人,我还是没明白。” “没明白就照着做,想做那什么劳什子散骑就听我的。真搞不懂你,又不是什么大官,至于这般上心么。” 陈掌在楚少儿的指点下,把家里的存着的五匹蜀锦分三回给将军府送去,越是华贵细腻的就放在越后一次。第一回楚少儿陪着去的,第二回就让陈掌自己去。 被管家迎进府,班夫人见只有陈掌自己,眼睛便亮起来。本该放下就走的陈掌不好拒绝,便留下用晚膳。 “你们过府,要是连饭都不吃一口,将军会以为我招待不周,回头问起来,少不得一顿埋怨。” “前一次都没看见三哥,可是去羽林大营练兵去了。” “可不是,好几天不着家了,楚鸣也不在,这大宅子里没个滋味。” 两人以前一前一后进了偏厅,吩咐了人上茶备饭。家仆侯在门外。 “这两匹与上次的有些摸着有些不一样,颜色也鲜艳些。”班夫人感受着手里这匹蜀锦的细微差别,很容易得出比上回的更好的结论。 “前次见三嫂喜欢,就放在心里了,有空就去南市逛逛,遇着好的就给三嫂买来,以前不认识,打听了一圈,眼光总算有点儿长进了。三嫂喜欢,我常去,次一点儿的可配不上你的身份。” “什么身份不身份的,一个妾,那当得起这么风光。”班夫人被陈掌两三句话逗的心痒痒,直后悔没早点儿认识这人。 看着班夫人妖娆的身段和别具风情的脸也口干舌燥,放肆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班夫人。 “三嫂,这蜀锦呀,门道多了去了。比如这花色,这也没个图样。”陈掌找了个理由站到班夫人身边,展开一匹蜀锦指着上面的图样细细讲解起来。 班夫人也不挪席,眼光顺着陈掌的手指落处看去。冬日里穿得厚实,偏厅里烧了碳炉,但门大开着,基本没啥用处。 “三嫂你看这个,蜀地特有的花样,神鸟凤凰。” “哦?” 蜀地的审美与中原不同,在许多图样上虽然是一个意思,一种东西,但表达的形式全然不同。 “我可配不上凤凰,要是被传了出去,可是逾制,连累将军也要受过。” 班夫人摸着那团青色的鸟纹,嘴上酸溜溜的,心里却恨不得立马裁剪成衣穿到身上。班夫人心猿意马,手指不小心就和陈掌的碰到了一起,陈掌被鬼迷了心窍,竟然一把抓上去。 班夫人也一愣,旋即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等将军回来我就跟他说,活剐了你。” 陈掌浑身一颤,“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倒让班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看你还敢惦记老娘。” 陈掌脑子一片空白,还想求饶,但班夫人贴着耳边说的这句话,带着热气,让跪在地上的陈掌忘记害怕,浑身酥麻。 陈掌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跌跌撞撞,晚膳也没顾上吃,逃似的出了将军府。 “可见着我三哥了吗?” “啊。” 陈掌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在叫他。 “问你见着我三哥没。” “没,没见着。” “怎么回事,撞见鬼了?” 楚少儿看着陈掌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疑惑。 “没事。” 陈掌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脑子里不断在回忆下午发生在将军府的事,心里一阵阵懊悔,胆战心惊,生怕隔天楚青就提着长枪杀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