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侯像吃了苍蝇一样,面色难看,就跟长安人不信陈猴子和豫章公主是清白的一样,也没人相信平阳侯会放楚夫人这样娇媚动人的女仆不吃。但要命的是楚夫人身份不同,即是皇帝的宠妃,又极有可能是帝国下一任皇帝的生母,嫪毐啥下场?不对,我平阳侯还没做成嫪毐呢,起码人家还捞着了实惠,咱就过了过眼瘾。我碰没碰楚夫人,皇帝自己不知道吗?
“老猴子,你就盼着老子死是吧?”
“嘿嘿嘿,哥哥你多想了,咱们啥关系?哪能呀。真要说起来,你可还是楚氏和陛下的大恩人。”
明堂的祭台上烟火缭绕,被卷上天的灰烬送去人间对九天的祭告。作为长安的最高点,在反对它的人嘴里,它是与商纣建鹿台一样的亡国征兆,大多数登临的人却偏爱它的风景独好,皇帝站在这里,俯瞰长安,尽收眼底,皇帝想像站在明堂看长安一样,去俯瞰他的帝国,从北地长城到南边的大江,从西边的黄土到东边的蓝色的海洋,像神明一样躲在云层后面将这山河凝望,将帝国的全貌铭刻进脑海。
皇帝焚香燃烛,三跪九叩,在心里祈祷供奉在这里的五彩陶俑赐予他儿孙满堂,巨大的青铜方鼎是年代久远的神器,象征皇权的九鼎一一摆好,每一个鼎身都铭刻着晦涩抽象的图案,诉说着一个又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人族历史上的每一次生死存亡,每一次战胜强敌,它即铭刻了震撼的荣耀也铭刻了不可计数的死亡,所以它应该是铜绿色的,融合了地狱的漆黑和烈日的明黄,生长出绿色的希望。
厚重繁琐的冕服让皇帝行动十分困难,需要寺人的搀扶才能走下这漫长的阶梯,站在呼呼寒风里诸公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皇帝的御辇回到宫门里。皇帝大赦天下为初生的皇长子积德,建章宫的宴席没有翩翩起舞的美人,陈留候挤在勋贵的座次里,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盘桓长安不去的前朝废太子,封临江王,被皇帝按在了自己下首的第一个位置,作为皇帝绝嗣以后,从地利和名份上来说最有可能获利的人,此刻应该是最食不知味。
“看看那位,如今就是个笑话。”
长陵侯须发灰白,用抬抬下巴示意了临江王的方向。皇帝完全是逾制,用东宫才能享受的礼仪招待自己这个二哥。若是皇帝无嗣,那这就是一个惊天动地的信号;如今皇帝后继有人,那就是切切实实的羞辱和嘲讽。
“孝心倒是可嘉,为太皇太后守了整三年的陵。”寿春侯噙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几年可备受赞誉。”
“谁赞了?谁誉了?一群腐儒而已。他也不想想,就他做的那些事儿,就算...我说的的是假如...也永远轮不到他头上去,做太子的时候就撺掇他爹削侯。不好好想想,这天下是谁打下来的?谁为他家在守?”
“听闻临江王在养生一道不计投入,封地的岁入一半都要被他丢进炼丹炉,看他这摸样,不是假话。”
“想当个乌龟,熬死这一代人,可惜算盘打错了。”
皇帝的赐宴浅尝辄止,三爵酒四鼎菜,够不上资格的还不给管饭。陈掌无爵,司职钱监事令长,秩两百石的微末小官,皇帝祭天,明堂上百级阶梯,都站不上去的人物。大司农下都是肥差,其中又以盐铁监事和钱监事为最,陈掌虽然官爵不显但家私颇丰,老侯爷尚存,曲逆侯府架子不倒,又有楚氏,公孙氏两门亲戚,大司农里对对他都恭恭敬敬,如今楚夫人诞下皇长子,他也算是能扯得上关系的外戚,想着那一声让他艳羡和垂涎的“侯爷”,心思又活泛了过来。
“今日如何回来得这般早,不用坐堂?”楚少儿为陈掌解下斗篷挂到架上。
“陛下赐宴,我又不够格,自然回来了,莫非还在宫门等剩饭不成。”陈掌没甩开心里的郁结,一路上都在发愣,话刚脱嘴就意识到不好,赶忙做补救:“监事里的都坐堂去了,少我一个不少,跟一群汉子枯坐有什么意思,不如回来陪你,更赏心悦目。”
果然,听了后半句楚少儿微颦的眉头才松开,嗔怪道:“谁要你陪了,午后要去三哥那里,你今日可见着三哥和楚鸣了?”
“三哥倒是远远的瞧见了一眼,楚鸣没见过,八成在宫里,没出来。”陈掌搓搓手,对着手心哈一口气,往楚少儿身边挤。“你让我一让,让我也暖和一下”
“这么大个炉子,偏来挤我这块。”
青杠树烧的碳烟少,极受富贵人家青睐,单单一冬取暖用的碳就够平常人家一年的口粮花销了。
“下午我也去,三哥升了官,也该去祝贺一下,楚鸣老也不来,东边儿给他备的厢房都积灰了。”
“少来,我还不知道你,说吧,这回想让我帮你求个啥。”楚少儿打掉陈掌在自己腿上胡乱摸的右手
“嘿嘿嘿,夫人慧眼,能娶到你,我陈掌三生有幸。”陈掌谄媚的站起身绕到楚少儿背后给她揉肩。
“说吧。”
“那我说了,夫人。”陈掌弯下腰贴到楚少儿耳边,“你看能不能跟三哥说说,能不能在陛下面前提提我的名字,钱监事令长都干了四五年了,我也想去陛下跟前露露脸,散骑常侍也是两百石,平调总没问题吧。”
陈掌语气里全是委屈,钱监事令长,在钱监事里也就排第三四的小官,比下面的铸币的大匠地位稍高一点儿,这些年来也没犯过事,也该挪挪窝了。
楚少儿对官职,司职没什么概念:“可是楚鸣先前封的那个?”
“对对对,夫人好记性,不用坐堂,我也好多多陪陪夫人你,再加把劲,生个孩子。”
楚少儿心里想,既然十五岁的楚鸣都能封,想必不是什么贵重的官职,又是平调,三哥总没有回绝自己的道理吧,实在不行还可以去求二姐,二姐如今生下皇长子,跟陛下要什么不给。
“去你的,要生你自己生,老娘这辈子都不生孩子了。”楚少儿十六便诞下楚鸣。少女还没完全长成的身体在分娩中遭受到了极大的摧残,熬过鬼门关,让楚少儿打死也不提再生孩子的事情。
“那就只陪你。”陈掌继续在楚少儿面前卖乖,原本捏肩的手也不老实的向身前调皮的**滑去。
楚青楚鸣不在,将军府就没有做主的人,楚青收在房里的美妾班夫人出面接待。将军府的门房堆着各式各样的礼物,珠宝玉器自是海了去了,长弓短剑,看着就寒光闪闪,不用试都知道是神兵利器,活物也有,漂亮的西域马,油亮的鬃毛闪闪发光,装在笼子里的虎豹。陈掌有些不好意思的递上一匹蜀锦。
班夫人是个伶俐人,凭着生了个儿子,家中又无正妻,主母的角色入戏很深。蜀锦昂贵,比吴麻轻盈,比鲁缟华美,虽然比不上外面那些物件贵重,但送礼的是楚氏四姐弟中最小的楚少儿,未嫁给陈掌以前在家最受呵护。
“果然如外面传的那样,蜀锦华美细腻,和小儿的皮肤无异。”班夫人细细感受这种滑腻的触感,感叹于蜀地织娘的巧手。楚氏虽然是高门,但武将之家往往没有这么多讲究,来送礼的只顾着讨楚青的欢心,内宅的妾不再考虑的范围内。更何况楚氏起于微末,在吃穿用度享受这件事情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若三嫂喜欢,改日我叫陈掌多买几匹送过来。” “那怎么行,那怎么行。”班夫人嘴里说着拒绝,心里却美滋滋的,倒不是为了这几匹蜀锦,诺大的将军府蜀锦怎么都能穿得起,楚少儿的一声三嫂才戳中了班夫人的欢心。 班夫人倒是规矩,把二人引进偏厅,家仆端上茶,自己坐在客位。 “将军和校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妹妹妹夫今晚就别走,将军老念你俩。要是没留住,将军要怪罪到我头上。” “我哥那人总也不在长安,老在大营,想见他也见不着。” “呵呵呵,可不止是你,就是我们娘俩,住一个府上,想见一面将军也跟过节似的。”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聊着,话题总在楚鸣和楚青身上打转,陈掌插不上话,只能陪笑,一双眼睛倒一个劲儿的在班夫人身上打量。班夫人虽然出身不高,甚至有些俗气,但一副好皮囊帮忙不少,没有主母的名份,愣是往身上塞金挂玉充出主母的款儿来,发式繁复,外袍华丽,好在脸皮美,一双大眼像是秋水盈盈,五官有些胡风,像是从雁门关外来的。在察觉到陈掌不规矩的目光时竟大胆的挺直胸脯,秋波暗送。 陈掌生得一副白俊模样,又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会哄人,比起只知道吹灯睡觉摇床的楚青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