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忍着胃里的翻滚和眼泪,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但不管落到谁眼里,此刻的豫章公主都是满脸的凄然。似乎这种表情让军臣单于的内心感到畅快,于是,直接将头盖骨做成的祭碗塞到豫章公主手中,并一遍又一遍向亲自参与围杀汉军的莫日根,阿尔斯郎五人询问大战的细节。
在遭遇到匈奴骑兵的截杀时,那位被称为汉军第一的江都王不仅没有选择撤退,也没有选择列阵而战,反而以极为凶悍的姿态向匈奴骑兵发起进攻。大军野战没有携带补给,匈奴人的最初打算是要么像狼群捕猎一样驱赶猎物,不断杀死掉队的猎物,减少自己的伤亡,或者让汉军列阵,十六万大军围而不攻,直到汉军食物饮水耗尽而亡。
在战车的在前冲击,步卒交替挺进,骑兵护卫左右,直到汉军的战车全部损毁,一路败退的匈奴大军才真正接触到汉军本阵,一队队步卒悍不畏死的向骑兵发起进攻,一步一步的逼近王帐,秦梁河畔留下了一条长达三十里的血路,残肢断臂飘满了河面。那个全身血污几乎看不清脸的的王爷,提着断刀看着王帐模糊的火光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在付出巨大的代价赢得胜利以后,那种清晰的可以计数的损失就让人疼到抓狂,对于失败者的怨恨也就更加深刻。每一具可以找到的汉军尸体都被割下头颅筑成长城外的京观,而那位王爷的头颅则被做成龙城祭坛上的收藏,这是第一个被匈奴人杀死的汉朝诸侯,皇帝的儿子,也只有这样显赫的身份才能被放上龙城的祭坛。
豫章公主身体不可遏制的颤栗,机械的捧着手里的这只头骨做成的酒碗。这不是害怕,而是悲哀,那个心悸到窒息的夜晚,她仿佛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那声不甘的咆哮,生命力也在那一夜缓慢的流失,心头赖以慰藉的回忆此刻就冰凉的捧在手心里。
“如此英雄放在我们匈奴人这里尊崇还来不及,汉人的皇帝却把他出卖给们。”
包括乌尔恩等大帐里的所有人,都惊讶的抬起了头,军臣单于的消息让他们也感到十分震惊。军臣单于的话仿佛像春雷一样在豫章公主耳边炸响。
“借刀杀人?”
“汉人的谍子是这样说的,他带了皇帝的节钺。那个小皇帝惧怕他的五哥夺了他皇位。”
军臣单于不急不慢的说出来,虽然莫日根等人想问为什么不放那位王爷回去,有了被小皇帝出卖的经历,造反是铁定的事情了。等汉人自己乱了,匈奴大军再南下。但转念一想,以那位王爷表现出来的才能和麾下士兵的战斗力,小皇帝和朝堂必定不是他的对手,而让江都王成为汉人的皇帝,对于匈奴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一个昏庸的汉人皇帝正是匈奴人最乐意看见的。
“汉人的皇帝用另一个消息作为我帮他做这件事的回报。”
虽然杀死江都王也符合匈奴人的长期利益,但是匈奴人毕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汉人必须给予补偿和回报。
“在汉军走出石头山的那一夜,我的小儿子见过那位王爷的使者。”
小儿子当然不是尚在襁褓之中的那日孤涂,二十年来,单于已经习惯了叫伊邪王子作小儿子。
“会不会是汉人的诡计。”
当然莫日根更想说的是是不是你军臣单于的诡计,全部的部族头人,一半的匈奴骑兵集结在此,顿兵不前,额述济草原的草根都快被战马翻起来吃完了,看来是要让所有匈奴贵族来当这个继承人更替的见证者。
“你们又不是傻子,统万城的汉军只有一万人。”
军臣单于耐心的跟几个人解释,而解释的原因不言而喻:伊稚邪王子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孱弱,至少是有反抗的力量和支持他的部族,让单于无法将他私自解决。
豫章公主仍旧面带凄色,罕见的为自己斟满酒,咬住祭碗的金边一饮而尽。
在愈加寒冷的北风中,聚集在河套平原的匈奴骑兵全部移动到了额述济草原。收到情报的平阳侯压力陡增,匈奴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想要集中全部兵力攻下五原郡。呆在营房里的汉军被全部驱赶起来,爬上城楼。向周边汉军请援的探马也已经派出,雁门一线的关内侯,渔阳一线的济安侯都要通知到,与匈奴对峙的长城一线,集中了帝国最有统兵经验的几位军侯,匈奴人摆出了要在九原决战的姿态,其他防线上的汉军也要向这里靠近。原本还有几分热闹的固阳城如今弥漫着压人喘不过气的沉默,北门边军和期门军的嘴仗也没有再打过,甚至几次有戍卒指着远方空旷无人的草原,惊慌失措的叫着“匈奴来袭”。
伊稚邪深夜到达了王帐的驻地,再次拥抱父亲时他一直都在克制脑海里想要逃离的冲动,对他来说,这座帐篷连绵的军营好像一张血盆大口。
胡姬和汉女的歌舞各有特色,夏末出生的羊羔肉脂肪肥腴,肉质细腻,一年难得聚一次首的匈奴人载歌载舞,成桶的马奶酒被灌进肚。喝了酒的匈奴人没有敌仇,西边和东边的部族抱在一起,北边儿和南边的部族睡了同一个女人,没有战争的匈奴人,只能在掳掠来的奴隶身上逞凶。
狂欢持续了一整天,不堪折磨的奴隶被随意掩埋,明年的额述济草原一定牧草茂盛。君臣单于要在明日会猎,按照匈奴人的传统,大战之前一定有一场狩猎,即是演武练兵也是祈求神佑。深夜,建元二年的初雪簌簌的飘落下来,深黄色的草原穿上了一层白纱,尽管白纱下面的黄土清晰可见。
伊稚邪在自己的黑帐里见到了西行的太阳神教法王,还是一身油腻腻的破皮袄。手里捧着一根用符幡包裹着的箭矢。法王慎重的揭开绣满金色符文的幡布,一根纯粹由青铜打造的箭矢出现在伊稚邪眼前,箭头排列着七个大小不一的贯穿孔,正好与天上的北斗七星方位一致,细长的箭杆铭刻着古老晦涩的铭文,箭羽也是青铜铸成。
伊稚邪不可控制的伸出手,触碰到箭矢那一刻,仿佛来自地狱的死气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一团黑色的意识蛮横的撞进识海,将伊稚邪拉入了一处尸山血海,沸腾的血池每一个咕嘟的水泡都是一张狰狞的人脸,累累白骨铺满通往天国的道路。
“公主,下雪了。”
撩开厚重的帐帘,豫章公主呆呆的坐在火塘边,像一个无助的少女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散发着冰冷。活泼的南方少女死在了跨过长城的那一刻,她脑海里不断翻涌过那张少年的脸,从长安到吴地,又从吴地到草原,最后来到她的手里的只是一只头骨做成的酒碗。豫章公主机械的起身,撇开了秋蝉的搀扶,罕见的第一次抱了抱襁褓里的那日孤涂。
“把他送给伊稚邪。”
豫章公主漠然声音比深秋的北地更寒冷。
“公主?”
接过那日孤涂的秋蝉惊恐的发现那日孤涂细小的脖子上有一圈紫红色的握痕,纤细的手指印分明是女人的。秋蝉颤颤巍巍的把手指抵到婴儿的鼻孔,然后闪电般的松开了怀抱,襁褓掉在地上,婴儿没有一点儿哭声。秋蝉因为震惊和害怕忘记了惊叫。
无法相信这一幕的秋蝉慌乱的捡起地上的婴儿,扯开襁褓,疯狂的在婴儿身上拍打抚摸,婴儿仍旧没有哭声。不知道过了多久,秋蝉颓丧的坐在地上,双眼无光。
伊稚邪不再怀疑手中的这支箭矢有神奇的力量,他甚至都没有试一试。现在他在接待另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为什么就你一个。”
“我觉得博格多汗乌草原只够一个部族繁衍。”
“这真是个神奇的夜晚。”
“是啊,是个神奇的夜晚。”
“如果您允许,我还希望得到一件赏赐,一个女人。”
“哦?”
“豫章公主。”
“你也想要她?”
“是的,王子殿下。她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天上的繁星也不如她的眼睛明亮。”
伊稚邪笑着起身,从一个角落提出一只水桶,放到莫日根面前,里面装着一具婴儿的尸体。
“你还想要她吗?”
莫日根有些惊讶,有些不解的看着伊稚邪。
“在你来之前,那个汉人公主给我送来了这只桶和一个消息。”
“您是才是天神真正的选择。”
莫日根没有再坐着,十分恭敬的跪在地上行礼,不再提起讨要豫章公主作为赏赐。
额述济草原的匈奴帐篷连绵不断,燃尽的篝火旁是打翻的马奶酒和女奴被剥光的尸体,初雪窸窸窣窣,缓慢的把这一切包括五原郡前线的京观,秦梁河畔的三十里血路都掩在身下。固阳城的汉军看着天空飘落的雪花松了一口气,这场即将爆发的两个帝国最大规模的战争在一片柔弱洁白的雪花中消融。
作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