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没有结果,丞相府一再拒绝签发诏令,拖久了,怕是不了了之。”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太皇太后不说话,这事儿还得接着吵下去。”
“这一吵,两拨人相互攻讦,耽误里多少事儿。春里常山郡大旱,十数万百姓受灾,丞相府至今没拿出个章程,今年秋冬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在朝的儒士们以太中大夫申培公为首,平日讲学议事都在他的府邸,太中大夫官职不显,秩奉千石,比不得一郡守。然而申公培治学丰硕,门生遍布,是儒家仅存的几位大儒之一,也是儒生出仕的积极倡导者,赵绾王臧都是出自门下。再加上年过古稀,所以颇受敬重。
须发皆白的申公培除了讲学,其他时候都只是安静的听着。在申公培看来,赵绾行事诡谲,擅弄权术,更像是纵横家,另一个弟子王臧才更合乎兼济天下,心怀万民的儒家道德。
“常山郡守是谁?你又不是不知道,换了以前,窦婴或许会伸把手,现在都翻脸了,他巴不得看咱们儒学一脉出丑,给皇帝和天下人留下儒生无能的形象。”
“肉食者鄙。”
儒士们七嘴八舌声讨朝中贵戚,对于目前的局面却束手无策,除了能骂一骂,什么事情也做不成。
一众在朝的儒生散去,王臧和赵绾挤在同一辆马车。
“终究还是要看仁寿宫的意思,哎。”
王臧颓然的叹口气,他们没想到大汉的侯爷们如此不要脸皮,摆明说了,练兵,可以;收盐铁,不行;收盐铁练兵,也不行。一个个跟滚刀肉一样,吵不过就喊,喊不过就哭,好像收了盐铁之后,他们一家子要饿死街头一样。
“火候就要好了。”
赵绾神秘兮兮的望着面前长与短叹的王臧。皇帝在一开始就明确的站在了儒生一边,甚至直接诏令丞相府,然后数次被封还,这让年轻的皇帝感觉到了极大的耻辱。
“只希望快点儿结束吧,常山郡的十数万百姓可等不了太久。”
“都以为我们要的是盐铁,哈哈哈哈,那才值几个钱。“
次日大朝,除了几个事先知道的儒士,所有人都找好了新的论据,推演了前一次的缺漏,准备接着吵。皇帝临朝,百官行礼,个个磨拳搽掌。赵绾第一个站了出来,儒士们感到很兴奋,平日身为三公之一的赵绾都只是敲敲边鼓,今天却第一个下场,看来是要发起总攻了。
“臣御史大夫赵绾有奏。”
赵绾缓缓展开手里的竹简,抑扬顿挫的读起来,在一众或是惊讶,或是怜悯的目光中赵绾读完了这篇并不长的奏疏。奏疏题目叫:吕后**十害陈,什么擅行废立,打压宗室,残害大臣,反正怎么坏怎么来,最后结论,后宫不可干政。在场的人都是人精,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盐铁一事已经将朝堂分为两部,泾渭分明,不管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转投阵营,儒生们要脸皮。而贵戚们之所以敢于顶撞皇帝,更多的便是因为皇帝并不是帝国唯一说话算数的人,更何况带头反对的便是窦氏。
接着几个事先参与谋划的儒生接连上疏,内容可就清晰明白多了,不像赵绾一般含沙射影,若有所指。直接指名道姓,请求太皇太后还政,退居后宫,颐养天年。
贵戚们几乎是要兴奋得喊出来,本来对太皇太后放任皇帝任用儒生破坏国事颇有微词,盐铁一事太皇太后又默不作声,如今儒生们昏招频出,太皇太后不管怎么说都必须要有回应了。
皇帝在听赵绾读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猜出了赵绾的用意,惊讶之余便感到畏惧,畏惧那个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文景两朝的祖母,在这些情绪以外,就剩因为自己畏惧而产生的浓浓屈辱感。
“一派胡言,太皇太后历经四朝,辅政文景二帝,又受先帝临终所托听政,风烛残年之躯为我大汉呕心沥血,尔等不思君恩,离间骨肉,不忠不孝,臣请将一干人罢官夺爵,腰斩于市。”
第一个跳出来的便是窦氏族人大司农丞窦固,一门荣辱所系皆系太皇太后,自然坐不住。紧接着各路勋贵都站出来纷纷教育皇帝,大汉以孝道治国,甚至有为父母复仇而杀仇人者不刑的律令。皇帝是天下人的表率,怎么可以凌迫祖母呢?
皇帝被骂出了火气,正欲还嘴,门外驿卒高举黑色令旗,嘴里喊着“八百里加急”冲进来。帝国驿站制度,不同颜色的令旗代表着不同的情报,白色为天灾,黑色为兵祸。当朝堂诸公看见驿卒手里的黑色令旗时都心中一凛。
“陛下,江都王带甲四万余奔长安而来,已渡淮河。”
驿卒用最简单的语言讲述了情报的核心内容,紧接着装有情报的竹筒被呈上。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冒出四个字:七国之乱,这里的所有人都经历过那场叛乱,现在大部分能站在这里的军侯都是靠着那场战争发家的。
“江都王带甲四万,战车四百余乘,骑兵一校,兵戈铁甲无算,举天子旌旗,绕过诸多城池,渡过淮河才被发现。”
皇帝把情报上的内容读出来,但凡知晓兵事的朝臣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从吴地出发,最隐秘的路线是东渡大江进入淮南,取道临江郡,突入汉中,奇袭长安。而北上渡过淮河是最不智的路线,这条路线经过汝南郡,东海郡,九江郡,泗水郡,要面对帝国最雄伟的关防:函谷关,还要防着渔阳一线的边军南下,地形上也是一马平川,对于几乎全是步卒,更擅长山地战的吴卒是一种极大的劣势。但吴卒悍勇,吴钩锋利,这是天下人的共识,江都王初出茅庐便拿的是吴楚联军的军功,一役十数万亡魂,原本景皇帝只是将其麾下八万兵马当作偏师。击溃两倍于己之敌,武安君白起莫如是也。
而这一次的军报则更加说明了江都王在军事上的出色才能,四万余大军开拔,渡过淮河才被发现,楚地汉军有一个将,一万余人,东海郡九江郡加起来也有一万余,还有不少的郡卒。在此之前丝毫没有消息,那只能说明这三郡要么已经叛变要么被击败,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不是一个好消息。渡过淮河便已经进入颍川郡,再往前穿过河南郡就可直面函谷关,远眺长安了。七国之乱数十万大军也从没有突进到颍川郡,最多就是在汝南一线僵持不下。
“请陛下降旨,着羽林,期门,灞上大营起兵,以丞相为将,平阳侯为副将开赴河南郡迎敌;另着渔阳一线边军回援,直下吴楚。”
吵吵嚷嚷的朝堂立马恢复了安静,赵绾首先站了出来,提议由平定七国之乱的三大功臣中的两人率军迎敌,而另一个功臣就是江都王。这几乎就是照搬平定七国之乱的战略。正面对峙,背后偷家,两手齐下,事半功倍。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军情如火,仓促之间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案,由长安周边起兵,沿路汇聚郡卒,更戍各关隘的军队,之所以不号令各诸侯,南方诸郡出兵,一者远水解不了近渴,二者江都王一路北上,南面诸郡县丝毫没有反应,在长安看来,他们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陛下,臣奏请打开武库,于长安,汉中等地募兵,抽调雁门,长城一线边军回师,江都王来势汹汹。长安大军全出,关中空虚,汉中,汝南,需陈兵防范,北边匈奴也不能放松,需增加河套屯兵,震慑狼族。“
平阳侯是大将之才,江都王即使再能打,只有四万余精兵也不是朝廷的对手,就是出兵仓促,朝廷也能拿出近十万兵马,一旦边军回援,四十万大军列阵,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四万多人。他敢这么做,要么是蠢,要么是另有奇兵。而有这个实力的,不是北方匈奴就是楚地,蜀地的几个强藩,只要力保关中不失,正面打掉江都王的四万余,这场叛乱就注定失败。
平阳侯的建议很快被采纳,太尉田蚡主持关中防务,即日起长安实行宵禁。御史大夫赵绾和大司农司马万共同主持政务后勤。大汉帝国的战争机器运转起来了。
“蠢猪,愚不可及,四万人能做什么,来上贡吗?”
淮南王府内收到这个消息的淮南王罕见的大发雷霆,在朝堂收到江都王进军的消息前一个时辰,淮南王就得到了消息。
“王爷,或许江都王另有奇兵。”
送菜郎谨慎的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五年来不是练兵就是练铁,手下连谍网都没有,拿什么去联系奇兵。”
江都王是淮南王手下谍网监督的重点,除了练兵以外几乎找不出什么异常。
“或许,我们都被他骗了。”
“哼,但愿如此。莽夫,莽夫!”
淮南王怒不可遏,把茶碗酒爵摔了一地。
“哎,老五是真的恨上咱们了呀。”
帝国军制,调军需虎符,皇帝和大将手中各一半,合二为一方能调兵。羽林,期门属郎中令管辖,宿卫长安,可以直接调用。但灞上大军属北军,则需要虎符。朝堂上安排好一切后,皇帝便径直带着窦婴和平阳侯到仁寿宫取用虎符。
“曹寿,窦婴。”
“臣在。”
“刀剑无眼,上了战场护好自己的周全。”
太皇太后叮嘱了两个后辈一句,将存在她手里的半块虎符交到了窦婴手里。
“要是遇到老五,别让他死了,活着带回来,是我们对不起他。”
窦婴和曹寿看到皇帝不自然的表情,却也只能点头称是。太皇太后宠爱江都王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当年支持江都王即位的人中也有太皇太后一份,只是景帝坚持,窦太主也站在皇帝一边,更重要的是,皇帝占了一个地利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