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里的动静渐渐小了,沉重的呼吸声从里面传出来,一列宫人手里端着热水,鱼贯而入,等皇帝梳洗好了,寺人才能请见,长春殿的宫人很着急,垫着脚往椒房殿里张望,要不是寺人拉着,她早冲进去了。
“等会儿进去了你先说。”寺人知道轻重,这个时候的皇帝会更想先听到皇嗣的消息。
“陛下召见。”
椒房殿的宫人在前面领着,皇帝正在穿外袍,皇后在屏风后面,地上的琐碎还没来得及收拾。长春殿的宫人心里啐了一个:还是皇后,一国之母,如此轻佻,大白天的,呸,不要脸。不过是命好罢了,如今我家夫人为陛下生下皇长子,你这只不下蛋的母鸡还能不挪窝?
“你说的可是真的?”皇帝有些难以置信。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
“哈哈哈哈,摆驾,去长春殿。”皇帝没有顾上系腰带,只把外袍胡乱一裹就连忙出了椒房殿。
屏风后的陈皇后如坠冰窟,近一个月与皇帝日夜欢好让她忘记了危机,在听见皇帝释怀的朗朗笑声时,陈皇后就知道自己在皇帝心里比不过后继有人,更何况自己还用了犯禁的手段,如果仍旧没有孩子,能留住皇帝一时,留不住皇帝一世,更何况如果将来继承皇位的不是自己所出,以自己母族的做派怕是难逃家破人亡的结局。
陈皇后捏紧了手上的梳子,木尺扎进血肉里却丝毫没有感觉,望着铜镜冷冷的吩咐到:“诏我母亲进宫。”
“诺。”
一骑出城奔羽林大营而去,太常令已经受诏前往明堂准备,皇帝要祭告宗庙,子嗣艰难的皇帝终于迎来了第一个男丁。楚夫人名位上已经没法封赠,只能多赏财货,连带着楚青也晋爵一级,罕见的加上了紫金光禄大夫,本来皇帝想直接封侯的,诏书被丞相顶了回去,无功受禄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侯爵贵重,武将没有几万人头来堆别想得到,不可开此恶例。高祖立爵二十级是为了奖赏给帝国流血的人,随意封赠不仅会降低爵位的吸引力,也会寒了为国效忠的将士们的心。皇帝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唐突了,但又不好收回,只得折中授予了楚青紫金光禄大夫。楚鸣也连带捞着了好,被授予第十二级的五大夫爵。
而让皇帝久久期盼的长子已经加淮阳王,封淮河两岸四郡之地,横贯帝国中部,包括帝国龙兴之地沛郡,治所洛阳,其中的意思和厚望不言而喻。
“呼,总算有落地了。”楚鸣长舒一口气。“还算那条神棍有些本事。”
“哼,这才是开始。两位公主,宫里那些贵人还能睁一只眼闭一眼,忍一忍。如今怎么也不可能骗自己了,有盘算的也都要出手了,现在的建章宫才是真正的剑拔弩张。小子,日后在外行走当心着点儿,别被人拿了把柄。”
“就咱们一家要面对这么多明枪暗箭,防得过来嘛?”楚鸣慢悠悠的骑着马,长安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楚氏的命运也如烈火烹油似的噼里啪啦,福祸难测起来。
“还好,咱们家人少,看顾得过来。”楚青扭过头一脸坏笑的盯着楚鸣,“你那便宜后爹怎么也会上门来沾沾喜气吧,你多留心,可别从他那儿坏了事儿。”
陈掌虽然是军侯之孙,但他爹不是嫡子,无法承袭爵位,自己手无缚鸡之力,靠着爷爷的面子,楚氏的虎皮和公孙良的照顾在大司农下谋了个肥差。却是个不知趣的人,奈何楚少儿喜欢,楚青和公孙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戚。
楚鸣不说话,黑着脸,一鞭子抽打在马屁股上,一溜烟跑了。
淮南王府的内宅,已经胖得不成样子的淮南王和豫章公主对坐着。
“父王,皇帝已经有皇子了,您那梦也该醒醒了,即使皇帝绝嗣,那位置也落不到你身上。”
“二十年了,我被囚在这牢笼二十年。”淮南王伸出两根手指,眼睛鼓起,一脸狰狞。“若你肯把江都王留下的人给我,本王何至等到现在,你别忘了把你送到匈奴的是皇帝他老子,把江都王卖给匈奴的是皇帝,是他父子二人对不起咱们。”
豫章公主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五郎进草原时就已经没想过要回来,况且他的身体也回不来了,父王不用激怒我,你知道的,不会有什么作用。你我二人在长安城里跟孤魂野鬼差不多,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五郎用他的命和四万将士的命换了我,我得替他们活着。”
淮南王眼睛里的怨毒之色丝毫没有减少,脸上却露出一副和蔼可亲的微笑:“你倒是少算了一个,要是长到现在,跟楚家那个私生子一般大了吧。”
豫章公主还是没有什么变化:“父王如今只剩下这点儿本事了吗?何必怨爷爷不选你,就算你是嫡长也配不上那个位置,鬼一样的人,怎么坐得上那明煌煌的大殿。”
“你胡说。啊。啊”。淮南王跟癫狂了一样朝豫章公主扑过来,把公主扑在地上,掐住脖子,嘴里不停念到“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豫章公主任由淮南王掐住脖子,并不反抗,随着淮南王双手挤压,豫章公主脸色涨红,她感受着死亡来临,生命同一点点呼出的空气流出身体,她张开双臂拥抱死亡,像是拥抱期待已久的挚友,最终豫章公主还是没有死去,候在门外的余元卜将压在她身上的淮南王踢开。
“你不该救我,我已经看到五郎驾着马车来接我了。”
“王爷要您活着,替他好好活着,在我死掉以前,您得活着。”
“我父王已经没救了,还有用的话就留着,没用的话...”豫章公主顿了顿,淡然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心痛的神色:“也算是解脱,对吗?”
余元卜没有答话,他知道这是豫章公主在问自己。
“楚家那个孩子在打听我?”豫章公主想到什么,灿然一笑。
“楚氏有东方朔帮忙,而且知道陈皇后的软肋,窦太主不会是楚氏的对手。”
“那就帮一把我那个姑姑,对吧,算起来还是一家人。”
和其他的贵人的府邸不同,淮南王府夜不掌灯。满城被雪覆盖,黑夜里看得清,长安城里的权贵敏锐的嗅到了,因为皇长子出生带来的局势变动。皇帝春秋鼎盛,但十几年来儿子就这么一个。未来几十年的家门权位的延续都需要现在做打算,陈皇后不会坐以待毙,楚氏也会竭尽全力,这场争斗,长安城里的权贵谁也别想袖手旁观。
“阳信,咱们总算是押对了。”平阳侯轻舒一口气,十几年来鼎力支持楚氏,早就与窦太主陈皇后撕破了脸。
“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咱们已经被打上皇长子的印记了,虽然我是公主,你是侯爷,但也就那么回事儿,真要咱们全家的命,不就是多废点儿力气的事儿。”本来长公主想说平阳侯府已经被打上楚氏的印记了,心里觉得掉价,皇长子勉强配得上让他们一家跟随。 “当初就不该听你的话,还不如谨守门户,过自己的日子,当个安乐侯爷也是件乐事,何苦来得。”平阳侯有些气馁,和楚氏绑在一起,稍有不慎就是陪葬,前路越加难测,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 “要是把那个狐狸精留在府里,如今不安宁的就是平阳侯府了吧。”长公主横了一眼平阳侯。 平阳侯“嘿嘿嘿”陪笑,尴尬的搓搓手:“怎么会,我都没正眼瞧过,跟公主你比,差得远呢。” “你也别太亲近楚氏,心里知道就行,堂堂侯府,皇帝的姐夫,别去学陈猴子,丢人现眼。”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还要跟陛下去祭告宗庙咧,睡吧,睡吧。” 国家大事,在戎在祀。皇长子淮阳王出生的第三天,皇帝不顾严寒,在一众羽林的护卫下前往明堂祭祀天地,敬告宗庙。在长安的宗室勋贵朝官随行,浩浩荡荡的从朱雀街上的御道走过。 皇帝坐在玉辇上,诸公在后步行,明堂容不下这么多人,除了宗室血亲以外,只有排在前面的三公捞着了进殿的机会,剩下的人都在阶梯上依次站着,还好天公作美,没有飘雪,即使是这样,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权贵们都冻得直哆嗦,带过兵的军侯尚好,熬得住。 “陛下怎么还不出来。”站在平阳侯身侧的陈猴子牙齿直打架,“咯咯咯”响。 平阳侯瞥了一眼陈留侯穿在里面的皮裘;“美人要命呀,仔细你这条小身板儿,死在豫章身上。” 陈留侯与豫章公主交好不是什么密辛,一个美丽的,无依无靠的女人,和一个侯爷亲近,不管怎么解释,旁人都不会认为里面没有故事。 “我身体好着呢,要是再有楚夫人那样的绝色也送我一个,也不枉咱们打小的交情。”陈留侯去争辩,他是男人不需要清白,豫章公主是匈奴回来的女人,更加不需要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