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攻统万城的西部部族被留在河套平原,兵锋直指雁门关,中部和东部的骑兵都聚集在额述济草原的边上,对九原郡施压。建元二年的金秋,匈奴起兵三十余万,几乎是匈奴帝国极限兵力的一半。北风日渐寒冷,暗红的汉军军旗在黄土夯成的城墙上烈烈作响。固阳城外农田已经收割干净,入秋以来没下过半滴雨,河流水落,土地开裂,北风卷起的枯草和黄沙在半空中跳舞,戍卒的铁甲已经开始挂霜。
“匈奴人如果要打,就在这一个月了,也只打得起一个月,下雪以后,骑兵就没那么快了,一旦被汉军咬上,不死也得脱层皮。”
北风吹到帝国的都城长安,皇帝登上明堂,为汉军祈福,请求天佑,一众公卿随行左右。繁复的告祭仪式以后,皇帝回到建章宫议事。距离太远,边关的军情到达长安往往是两三日以后了,丞相窦婴没有领军北上,漫长的边境线上,熟悉北事的军侯和边地郡守各自便宜行事,不需要在他们头顶罩上一个行辕。
“江都王的尸首,想办法接回来吧。”
皇帝垂头丧气,太皇太后在得知江都王战死的消息,整整哭了一夜,几乎就要晕厥过去,又两三日滴水未进,叮嘱皇帝一定要把江都王的尸体带回来,就是被砍碎了也要带回来入殓,不可任由其抛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而另一头,护送江都王北上的平阳侯成了盛怒之下的太皇太后迁怒的对象,若非有皇帝和丞相府拦着,恐怕问罪的诏书早就已经送到了九原郡军中。经此一事,平阳侯府算是彻底恶了太皇太后。
“陛下,景皇帝第五子,封王爵,镇江都,堪平南乱,北击匈奴,万金之躯,沙场喋血,军功显赫,威名远扬,一扫汉军百年颓气,于国居功至伟,臣奏请皇帝陛下,为江都王谥忠武,奉祀武庙。”
“善”。
皇帝没有理由不答应,何况为了安抚盛怒的太皇太后,皇帝也得准了丞相窦婴的提议,这本就是商量好的。于是,江都王成了有汉一代第一位奉祀武庙的武将,谥号也是武将中最好的忠武,由于江都王乃是王爵,因而神位上书威强睿德忠武王。而这,也无形中拔高了进入武庙的条件,手下没个二三十万亡魂就不要想着躺武庙了,其中还得砍个近十万颗匈奴人头。
另一件事便是对江都王封地的处理,江都王一生未娶,更别说留有子嗣,郡代封国是板上定钉的事情,况且这次吴卒表现出来的战力让皇帝不可能再将吴地封出去,然而朝堂不知道的事,十年以来吴地历经七国之乱和北伐,早已经是十室九户无儿郎,仅剩的晓勇也带着对帝国的负罪感义无反顾的把命丢在了北方草原。
没人提起这件事,江都王尸骨未寒,主要还是太皇太后余怒未消,谁要提起这个事情,八成赐死的诏书晚上就能送到府上。
匈奴人比汉人对天气的变化更加敏感,草原的北方的森林已经开始飘雪,比战马还大的熊都钻进了洞开始冬眠,第一场雪眼瞅着就要落下来,三十余万骑兵顿军不前,匈奴人也耗不起,但就这么灰溜溜的散了,江都王打在匈奴人脸的手指印还火辣辣的疼呢,谁敢多说一句撤军就是找死。但汉军坚壁清野,都缩在城池里,跟乌龟壳儿一样,拿他也没法子。
“楚青,你他娘站外面干嘛,有小的们看着,进来喝口酒,暖和暖和。”
战争是提升地位最好的方式,虽然还没捞到军功,但是,在平阳侯的关照下,楚青已经升任百夫长,所在的期门军一校负责看守固阳城北门一段城墙。
“喝口酒就给你美的,再辣的酒也比不上小娘子的身子热。”
楚青接过扔来的水囊,朝着嘴里灌上了两口,一股热辣火热的暖流在喉咙里炸开,灼烧食管并缓缓往下流,直到胃里也是一团火热。秋里的边地长夜难熬,北风使劲的扯呼,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来九原不到一个多月,楚青已经大变模样,虽然在侯府为仆,但平阳侯待人宽厚,家仆们的日子也比外面的一般人家好过,长在钟鸣鼎食的侯府,也熏得出几分寻常百姓没有的贵气。如今却皮肤黝黑,嘴唇干裂,脸上还脱了几块皮,指甲缝里全是泥。
“到底打不打,都他娘缩着当孙子。京观都他娘垒到眼巴前儿了,四万多汉军亡魂就搁那儿看着咱。”
资格最老的百夫长喝了酒就开始骂骂咧咧。匈奴人为了激怒汉军出城,遍将殒命草原的四万多吴卒割下头颅垒在固阳城北门前,四万多颗人头,八万多双眼睛,每到大风天就会有无数的人头被吹落,在地上滚好远。城内守军几次三番向主帅请战,夺回汉儿的尸首,均被拒绝。
“十几万骑兵就等着咱们开门,一个冲锋就杀进来了,熬到初雪,匈奴人就要反过来怕咱们了。”
除了期门军这段城墙还有三四营边军,长期和匈奴人厮杀的他们对这种情况的反应远不如期门军激烈,在他们看来,这次匈奴人是被江都王打疼了,换了以前就算打不下城郭,直接绕过奔后面杀去,一点儿也不担心被围,只要能在初雪前撤回草原,汉军也拿他们没法子,虽然冬季战车比骑兵更好使,但严重依赖后方补给的汉军没法深入草原。
“打了这么多年,还是这副德行,难怪匈奴人看不起咱。”
期门军宿卫宫门,自诩帝国最精锐的军队,兵甲也都是帝国最好的,看谁都趾高气昂,与匈奴人隔得远,对跨马弯刀的匈奴骑兵没有那么多畏惧,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兴奋在里面。
“你他娘砍过匈奴人再跟老子神气,别看一身明晃晃的铁甲,绣花枕头一个。”
边军的铁甲大都暗淡无光,刀痕也多,常年被风沙侵蚀,不是这里缺几片就是那里缺几片,有的牛皮绳已经断了拿根麻绳穿起来接上,远不如期门军神气。两边儿谁也看不上谁,烤火也是各自一堆,不往一处挤,期门军财大气粗,有酒可喝,边军只能干看着,闻闻味儿。楚青从不参与两拨人的嘴仗,但前几天两拨人在城楼下领饭起了冲突,楚青却冲在头里,下起手来一点儿不含糊,连打趴下四五个边军百夫长,使得期门军上下都服他。喝完酒,楚青也不惫懒,接着上城墙盯着。
进入河套草原,前压雁门的伊稚邪迟没有收到进军的消息,西边的部族长期压榨西域诸国,自是财大气粗,就算蹲一个冬天也无妨,大不了开春再去西域扫荡一遍,与九原前线诸部严阵以待不同,雁门一线的匈奴大营日夜载歌载舞,金发碧眼的胡姬腰肢灵活摇曳,轻纱掩盖下的若隐若现分外沉迷,与殷红的葡萄酒最是相宜。
自从汉朝那支孤军遭到埋伏以后,伊稚邪就惶惶不可终日。如果说是运气,没有人会相信,不管从时间和路线上来说,这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截杀。若是两军偶遇,必定慌乱,以那位王爷表现出来的指挥才能和军队纪律,就算打不赢也能脱离。而且派遣十六万骑兵西向行军又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和匹配的目标,那就只能是冲着那支汉军去的。那自己与汉军的密约是否也被知晓,虽然死无对证,但十万人围攻统万城数日不克,其中原因也有迹可循,除了那一万汉卒的确是骁勇以外,更多的是自己在派军攻城时故意一次只派一个部族,利用部族头人们惜兵的心理,在残酷的草原上,越多的儿郎就意味着越强的力量,更稳固的地位,谁也不想折损自家的儿郎去便宜了别人。每逢大战,匈奴单于都会将各部骑兵混编,或是换将,让大大小小的头人去指挥别家的军队,打起来的时候才不会心疼。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咋响,单于的使者带来王帐的军令,要伊稚邪王子带回狼卫,集结起来的骑兵一并开拔,十日内赶到额述济草原聚兵。
打头阵的博格多汗乌三家在围歼江都王时损失惨重,带出来的六万儿郎伤亡了一大半,莫日根的两万人只剩下七八千能动弹,若非沙日夫和少布帮衬,属于莫日根部的战马都要被抢光了。单于聚兵,博格多汗乌三家又只能各自再次从族中调来一万。正是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让他们再次得到了军臣单于的信任,得以与乌尔恩,朵颜不阿,阿尔斯郎,布日固德一起加入军臣单于的宴饮。
莫日根的一双眼睛贼溜溜的在豫章公主身上事无忌惮的上下打量,怀里陪酒的汉女被他一双手捏得掉眼泪,乌尔恩和朵颜不阿一如既往的恭敬,军臣单于的手上,把玩着刚刚做好的头盖骨祭碗,黑斑点点的祭碗血迹未干,细看之下蔓延着暗淡的暗红色纹理,从眉骨处被锯开,包了一圈金边。豫章公主努力让自己不去看,但当军臣单于把装着酒的头盖骨祭碗抵到嘴边时,也只能睫毛颤抖,脸色煞白的闭上眼,嘴唇微张,任由军臣单于将让她感到反胃的液体灌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