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元卜知道要取得对方的信任,不然空口白牙很难达成交易。伊稚邪恍然大悟,石头山寸草不生,里面的有一条狭长的谷地,足以塞下几万大军,自己和军臣单于把怀疑的对象放到了自己人身上,所以寻踪的方向都在北部,西部,东边,唯独南边的大漠戈壁放掉了。南边一大片沙漠和戈壁,连水源都没有,在他们预计里,屠灭哲别部族的军队至少有四五万之众,进入戈壁等于送死,任何一个领军大将都不会犯这样致命的错误。
“真是个天才。”
伊稚邪感叹了一声。对于汉朝出色的领军将领,匈奴人都有了解,而十六岁就领军平叛的江都王自然是有所耳闻。虽然他们认为传闻不尽真实,而且汉军比不得匈奴骑兵,所以只是停留在有所了解的地步。
“江都王想当皇帝?”
伊稚邪想不出其他有什么值得江都王以身犯险的理由。
余元卜面带凄凉的摇摇头。
“王爷时日无多,已经是强弩之末,我用南越秘术为王爷争命,至多两个月,打完这一仗就会死。”
“我凭什么相信一个将死之人。”
“因为将死才能让您放心。”
“哈哈哈哈哈,你就不怕我带着狼卫去吃掉你们。”
余元卜认真的摇摇头。
“一万不够,至少要五六万,而且全是狼卫才办得到。”
“我可以困死你们。”
“那您将永远坐不上那个位置。”
除了提起江都王的身体状况时,余元卜的表情有些变动,其余的时候都平静得近乎如雕塑。
“汉朝的皇子,四万多颗汉军头颅,还有三四万匈奴人的血仇得报,这足以让我登上大位,即使我不是最小的那个,我为什么要冒险?”
伊稚邪不上钩,至少表现得他不为所动。
“您没有选择。”
余元卜恭敬的说到,语气里充满了坚定,眼睛看向伊稚邪,安静的等待他的回答。
“我想知道江都王要什么。”
伊稚邪重复的问到。
“豫章公主归汉。”
“嗯?”
伊稚邪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一个女人,即使是为了一个漂亮的女人,把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四万余汉军的性命扔在草原上,这是一个难以接受和理解的决定。因为不管江都王能不能攻陷王帐,他和他麾下的四万余汉军都不可能再回到长城以南去。
“放豫章公主归汉。”
余元卜重复的说道,他知道这是一个荒诞的理由,但事实就是如此,江都王从来没有想过能自己把豫章公主带回去,四万大军也许可以出其不意,但一旦面对集结起来的数十万匈奴骑兵,一定会被吃的骨头也剩不下。狼卫离开王帐并不是一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军臣单于有更强大的暗手。抱着必死之心踏进匈奴人的草原时,江都王就为自己找好的盟友。一个能保证豫章公主回到汉朝的盟友,草原传统,继承者不仅会继承牛羊财货还包括父亲生前的妻妾,在把女人当作货物的草原,只有货主才能决定她的归宿。
少女依旧在酣睡,余元卜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在来以前,江都王麾下的大军已经开始分兵,一万刚刚得到马匹的步卒趁夜色袭击了黄河边上的一个小聚落,依旧是屠族,男女老幼无一活口,一番搜寻和劫掠以后,大军依旧往西挺进,这次不同的是给追兵留下了痕迹。王帐收到了那支“鬼军”再次露头的消息,单于直领部族再次少了一千帐。伊稚邪比王帐更早一步,或者说在昨天夜里汉军还未行动时就已经得到了消息,狼卫放弃所有辎重,全力向西追击。王帐的军令也传到各个部族,匈奴人要给所有觊觎草原的敌人树立一个血淋淋的榜样。
汉帝国军队还在开赴长城一线的路上,庞大的军资调拨和消耗让朝堂诸公耗尽心力,恨不得国库的铜钱会下崽儿。分兵的吴卒被围在了统万城,虽然名字叫做城,但跟匈奴人其他的聚居点比起来,只是多了一圈不足一丈的黄土围墙。当汉军的旗帜飘扬起来的时候,所有的匈奴人都怒不可遏,这不是愤怒,而是屈辱,一群强壮的狼被一只野兔耍得团团转,即使屠灭匈奴部族的是自己人,也不会这么难接受。
“博格多汗乌三家永远来得这么慢,等这伙汉军的骨头都成了沙以后,说不定地鼠才敢从他的老鼠洞钻出来。”
骑兵对据城守的汉军本就没有多少便宜可占,聚集在统万城的匈奴骑兵已经到了七万多,两天以来只是围着,并没有着急攻城。东边的部族太远,并没有要求他们派出骑兵,草原西部和中部的部族头人都到齐了,只剩下博格多汗乌三家。
“单于传来消息,汉人的军队全都在往长城进军,各诸侯国也被要求派军。”
伊稚邪穿达了王帐送来的军情。
“单于要求我们两天以内解决这股汉军,所有头人把起兵的命令传回部族,这次我们要给汉人一个狠狠的教训,距离白登山一战已经太久了,汉人都忘记了疼痛。”
头人们都欢呼起来,战争就意味着财富,更何况是富庶的汉人。几十年来,与汉人最大的一场战争便是白登山一役,汉军丢下了三十万具尸体狼狈逃走,匈奴帝国的疆界也越过黄河抵进河套,不可计数的财货压垮了多少战马,开始和亲以后,汉人上贡的财货全都流进了单于的口袋,只有靠近长城的部落才能偶尔杀过去劫掠一番。
“王爷。”
余元卜哭成了一个泪人,他知道,这一别,将是阴阳两隔。
“走吧,总要有一个人告诉后人,我大汉吴卒纵横草原,袭杀匈奴王帐,如此伟业,怎么能没人传颂呢。”
江都王对着军帐内的所有将校行了一礼。
“为王赴死。“
诸将校回礼。藏了半个月的三万余吴卒全部涌出峡谷,举天子旌旗东去。统万城打了三日,依旧被汉军牢牢控制在手里。狼卫没有参与进攻,各头人脑羞成怒,不停的从部族里往统万城增兵,三日过后,聚集在统万城外的匈奴骑兵已达十万,但依旧没能打下这座城。
九原郡守府内北边的军报不停的传来,平阳侯坐镇,曹严华成了副手,皇帝的命令已到,第一批北上的大军也优先补充到了九原郡。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五日前,江都王率军三万奇袭匈奴王帐,没想到在秦梁河被匈奴埋伏包围,血战三日,江都王及帐下将校三万余吴卒全部阵亡。此役,匈奴人出动了整个东部和博格多汗乌草原三家的骑兵,一共十六万,五倍于江都王,据说秦梁河畔尸横遍野,倒毙的战马无数,匈奴人虽然将江都王大军全数歼灭,但十六万骑兵折损严重,惨烈至极。
“江都王不死,何愁匈奴不灭,老天爷,你不长眼呀。”
曹严华看到军报悲愤交加,四万步卒能有如此战绩,可见吴卒悍勇非虚。平阳侯却考虑的更加远,以江都王的才能,既然能把几万大军藏在匈奴人眼皮底下半个月,为何又会遭到埋伏,从地形看,秦梁河四周都是平坦的草原,根本藏不住十六万骑兵,大军行军,斥候探马十里一返,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匈奴人提前知道了江都王的行军路线,算好时间在秦梁河畔会战;或者就是单纯的运气,让行军的匈奴人恰好撞见了江都王。
江都王能重创匈奴即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以后匈奴人在面对汉军的时候会多一分忌惮,这份忌惮会让大汉的边境安宁许多,坏事便近在眼前,匈奴人受到这样的损伤一定会对大汉加以报复,受伤流血的狼最为凶狠。统万城的一万人被吃掉是迟早的事了,而且统万城距离大汉太远,鞭长莫及,救不下来。如今,最需要做的好好思考怎么面对接下来的局面。匈奴寇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侯爷?”
曹严华询问到。
“大军前移吧,江都王打出了我大汉的军威,我们怎么能堕了汉军的名头,总不好让他一个人躺在武庙吧。”
此一役,朝廷一定会认下来,若是江都王都进不了武庙,那大汉开国至今就没人有脸躺进去,当然勋贵武官们的脸皮一向是厚得出奇。
“诺”。
匈奴的王帐内,统万城一万步卒已经解决,秦梁河畔的尸体也烧了干净,但所有贵族全都灰头土脸没有喜色,这一仗,若非那支汉军是孤军深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而汉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才是更加需要担心的事情,四万余步卒,在正面相抗的情况下,匈奴骑兵阵亡四万余,伤三万余,这是一个无法接受的比例。大汉人口是匈奴的十倍,这样打下去,就是单纯的一换一也能把匈奴耗死。若是汉军都是这样的战力,那匈奴人也别想什么打进长安了,全都跪到长安去叫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