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风停雪静，春暖花开，女人的眼皮微微上抬，一双眸子满是淡漠和空洞，仿佛悲湎的神佛，仿佛受尽苦难的已经木然的难民，可偏偏她穿着一身华贵的狐裘。楚鸣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双手紧紧攥住，血液被挤空，连呼吸都忘了。
“鸣少爷？鸣少爷？”伴当叫醒驻足不前的楚鸣。
“啊？”楚鸣反应过来，堵在一起的马车和大车错位让道离开了，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
“我们该走了。”
“嗯？嗯。走吧。”
狐裘女人坐的马车不在朱雀大街上，几个拉大车的壮汉推着货物往城外走去。
“去打听一下那个女人是谁。”
“诺。”
楚鸣毫无阻碍的进了建章宫，期门军连腰牌也没查，伴当被留在了外面，过了前掖门径直往长春殿去。楚夫人如今待产，很少出门，基本就在殿内走动。医官常侍，一日三请，稳婆也是早早备下的，都是经验老道，转为贵人接生。
楚夫人倚在胡床上休憩，怀孕九月余的女人已经过了嗜睡的时候，身子过重，只能时常躺着。
“二姨。”楚鸣刚刚叫住了想要先通报的宫人，在门外探出一颗头。
“楚鸣，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冷的天你跑这一趟干嘛，冻着了怎么办。”
楚夫人赶紧下地来拉楚鸣。
“二姨，你小心着点儿。外面不冷，我穿得暖和着呢。”
“饿没饿？二姨叫人给你备膳？”
“二姨你坐下，别忙活了。俩丫头片子呢，哪儿去了。”
楚鸣转着脑袋四处看。楚夫人的两个女儿都养在长春殿，大的尊号浮阳公主，小的尊高平公主，封地在济北，都是有名的富县，户十万，抵得上南方的一郡的人口。
“去太后那里请安了，姐俩太闹腾了，太后喜欢，不到太阳落山不会送回来。”
楚夫人未施粉黛，只是含了一下唇，一头长发用玉环束在背后，搭理得十分顺滑。纵使怀孕九月余，也依稀可见身子骨轻盈。楚夫人一手拖着胎，一手扶着腰。
“老也不进宫，二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快给二姨讲讲长安有什么趣事。”
一入宫门便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看似巍峨华丽的宫殿却像一个黄金做成的牢笼。
“二姨你就不担心失宠？”
楚夫人知道楚鸣说的是什么，淡然一笑，挥挥手让宫人退出去：“有什么好担心的，水满则溢，月盈则亏，陛下如今专宠皇后，反而是件好事，往日，盯着长春殿的眼睛太多了，滲得慌，睡觉都不安稳。”
“二姨可知道陛下为何突然性情大变，专宠皇后。”
看着楚鸣神神秘秘的样子，楚夫人不禁哈哈大笑：“还能是因为什么，不就是南越人的花样儿嘛，咱们用得，别人自然也用得。”
楚鸣睁大了眼，一脸的不可思议，他二姨楚夫人在内在外的印象都是一个温柔漂亮端庄，安于现状的小妇人：“二姨你怎么知道的，为啥没跟我们说呢。”
“你又不进宫，你舅舅又不能来后宫，这种事情怎好操于人口，自己说都怕隔墙有耳。”楚夫人一脸娇嗔，埋怨楚鸣。
“我长大了，再往宫里跑要被参的，赐了官，不一样了。”
“哟哟哟，小男人长大了，不一样了，要避嫌了，哈哈哈哈。”
“二姨，说正事儿呢！”
“宫里哪有什么秘密，皇后日日躲在椒房殿焚香哪有能逃过这么多眼睛的，自以为瞒过了所有人，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楚夫人一脸不屑，在她看来，陈皇后心思单纯，从小被宠到大，有点儿风吹草动就慌慌张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得了大事。
楚鸣没去管楚夫人怎么知道的，只是担忧的指了指楚夫人的肚子。
“你舅舅做事你还不知道？早处理干净了，就算知道，也抓不到证据。”
“哦，对了，这消息是那个豫章公主送来的。舅舅还让我问问你的意见。”楚鸣抓起一块柿饼啃起来。
“哼哼，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爬出来了。跟你舅舅说，不用理会，有的是人愿意揭开这事儿。那个豫章公主看来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物。听说她生得极美，仔细你舅舅，可别中了人家的美人计。”
宫门落锁，长安又开始飘雪。楚鸣没有留宿宫中，吃了个肚圆才出来。朱雀街上的雪没过马蹄，两侧的酒肆早早掩上了门。寒冬里没人出门喝酒，寻欢的倒是有，高门显宦家都会在家养一班才色兼
具的艺妓，钻进暗娼门里的全是长安城的百姓。长安的娼妓门子一般四五个一处，由一个主事的男人带着，女人们大都是被买来的外地人，也有带自家老婆女儿出来做的。打点好亭长和本地的泼皮，在门上挂一根木柄就可以开工了。看似繁华光鲜的帝都，堆砌起它的全是肮脏与罪恶。
躺在床上，楚鸣脑子里全是今天遇到的那个女人，美丽自是不必多说，在楚鸣见过的女人里面至少也要排进前三，帽篼太大，看不见全貌，只有那一双凉薄，悲悯，麻木，充斥着各种复杂情感的双眼在楚鸣的脑海里清晰可见。翻来覆去，直到起来打了一套拳，楚鸣才因为身体的疲惫睡下。
军中秋练冬阅，羽林打了一秋的仗，本该休整一冬，但朝堂对此战功过至今仍争论不休，皇帝犒赏的诏书被丞相封还，说好的幸苦钱一个子儿也没看见。楚鸣是少子营校尉，也被他舅舅从温暖的被窝里拎出来，一同到羽林驻地练兵。
“丞相，陛下派人来催了。”公孙良虽然跟路公伯不是一路人，但治政上挑不出毛病，再有个几年，把资历熬够，就能出任大司农，再晋丞相，总揽国政。为了路氏一门的子孙考虑，路公伯也不愿意跟这样的年轻人起什么龌蹉。
“依旧封还，陛下随手就是几十上百万贯的钱往外撒，为难的却是咱们这些管家的。”路公伯年纪大了，看公文恨不得把眼睛贴到竹简上去。“今秋一战，边地七郡的官舱空了一半，五原郡开春还要筑城，起码要多征发四五万傜役，又是四五万张嘴。”
“下官有个主意，可以减少消耗。”
“哦？征方可说来听听。”征方是公孙良的表字，上官称呼表字可显亲近之意。
“把原本该摊派给边地七郡以外的傜役转成钱绢或粮食，以此抵傜役，用这笔钱粮在边郡招募本地工人入役，钱粮各半一月一付，并在春四月，夏八月放其归家，使其不错过农时。”南北相隔太远，往往春里在淮南，吴越征发的傜役，要到入秋才能赶到北地，路上的耗时耗粮都是一个极大的数目。此举能为朝廷节约不少钱粮。
“征方果然是治国安邦之才，但此举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路公伯放下手里的竹简。准备和公孙良好好探讨一下。
这个办法也有有一个极大的缺陷，那就是没有考虑到人数。缘边七郡肯定是能拿出这么多人入役的，但傜役劳苦，筑城运粮运送军资又属于军令，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若没完成挨鞭子是轻的，说不好还要掉脑袋。
“丞相，下官查过，今年需要到边地的傜役有十一万多，边郡以外的有八万多，每丁除役纳粮四石，或折钱六贯，绢两匹亦可，淮河以南可多征一石，加上没了路上的用项，可以供三倍的人服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们以三倍价格招募，必定响应者众多。代郡边防压力最小，可以先在此试行。”
公孙良的方案很完整三倍于务农的价格，哪个靠天吃饭的农民不心动，况且在农忙时还会放假两个月，家里有女人的可以照顾田地，产量肯定会下降，但多了入役的收入，田里的出产多少其实没什么影响。这样做还有一个隐性的好处就是，百姓长时间在役，成了熟练工，做起事情来更加快，不用学就能直接上手。 “征万想得周到。嗯，可以先从代郡试行，“路公伯表示赞同。”征万可负责此事，若有调用人员物资可报与我。” “诺。” “这回就从国库出吧，陛下那里也不能老这么晾着。”路公伯松了口。 “诺。” 公孙良回复了前来送诏的寺人，寺人赶紧回建章宫复命。 皇帝不在时常处理政务的偏殿，寺人找了一圈也不见皇帝和御驾，抓过一个撒扫的寺人才问出皇帝去了椒房殿。寺人一路小跑穿过大半个建章宫，陛下如今和即位之初差不多，天天和皇后腻在一起，旁人见了都羞。寺人站到殿外整理衣冠，等着觐见，就看见廊后跑出一个宫人，急急忙忙奔这边来。 “不要命啦，陛下皇后在里面。” 寺人一把拉住这个冒冒失失的宫人，出于好心，以免她送了命。 宫人脸上全是兴奋，嘴里不住的大喘气：“请...请内...内侍奏禀陛下，楚...楚夫人为陛下...陛下...诞下皇...皇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