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王时日无多，对他的一切怀疑和攻击都会显得刻薄寡义，没人去找不自在。一场由误会引起的两军对峙，耗费的却是真金白银。儒士们借此再次发难，重提盐铁官营，充实府库，本来和衷共济的朝堂再一次被撕裂。皇帝面对这个僵持不下的局面十分头疼，军侯们手握兵权，这是他们最大的依仗，可大汉的调兵虎符却掌握在太皇太后的手里。
江都王被太皇太后安置在仁寿宫，四五个医官伺候，各种药材不要钱似的往仁寿宫送，调养了半个月，江都王才能下地活动，但那额头上散发的死气始终不见消散。江都王带来的四万余悍卒在入秋以前就能全部抵达新的驻地，麾下诸将也有了新的去处。江都王再次上书请求北上，皇帝不好答应就让太皇太后做主，本来太皇太后坚决不许，但一想到这是孙子最后的愿望便只能同意。
六月末，太皇太后下达皇帝即位以来的第一道诏书，令平阳侯曹寿带一校期门军护卫江都王北上，沿途郡县要小心接待。各种药材装满了四个大车，并赐驷马车驾。虽然有违礼制，但没人反对，江都王于国有大功，且命不久矣，这也算一个祖母对孙子的舐犊之情吧，不必上纲上线。
“王爷，江都王恐怕就几个月了，到不到得了长城还得两说呢。”
“嗯。”
“那岂不是白忙活了，这一回，咱们可死了不少人。”
“那小子的底你摸不清楚的，不是有个叫余元卜的一直跟着他吗？”
“一个巫医，出自南蛮，具体哪一家查不到，南越没有咱们的人。”
淮南王经营起来的探子在江都王西进路上帮助截留情报，为此死了不少人。江都王归长安以后，由太尉府领头，对帝国南部的驿站和探子进行了审查和清洗，这样以来，淮南王渗透进去的谍子又折了不少。
“都别忘了，他不只是个一往情深的痴儿，更是一个以军功扬名天下，手下亡魂十数万年的诸侯王，永远不要小瞧他。”
“小的明白了。公主那边要不要接触一下。”
淮南王府的送菜郎试探性的询问了一下，豫章公主如今在匈奴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已经有了可以被借用的力量和资格。 提起豫章公主，海南王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摆摆手示意送菜郎退出去。 宫深似海，不管建章宫外是山崩地裂也好，还是洪水滔天也罢，这一道宫墙，隔出的就是两个世界。楚姚除了在进宫头几日被皇帝接连宠幸以外，之后的日子就一直枯对铜镜。不知道楚鸣那个小家伙断奶了没，楚青这个愣头青到长城了吗？ 母凭子贵。楚姚知道，论出身，这宫里谁也比不上陈皇后尊贵，皇帝能立她为后，窦太主和堂邑侯府是至关重要的筹码，自己现在最大的依仗便是美貌，可进宫之后就没那么自信了，自己这张脸放到宫里不说是随处可见，但是没有到鹤立鸡群的地步，若是没有子嗣，说不定就一辈子望着这堵宫墙发呆了。 入秋以后，长安的柿子都挂了霜，红色的小灯笼随处可见，大一点儿的小孩儿三五个成群，要么爬上枝头摘，要么抱着树干摇，总之就是要吃上，小一点儿的只能吃着手指流口水。长城边上又是另一副景色，江都王在平阳侯的护卫下抵达帝国与匈奴的最前线，九原郡固阳县。九原郡西接匈奴控制的河套平原，东临渔阳防线的起点，地形凸现，像帝国抵进草原的一把匕首。九原设郡，治固阳，五原等十六县，但真正控制在帝国手里的其实只有固阳及以南的六个县，临沃，文国等北部十县皆在匈奴人手里。 帝国与匈奴最激励的战争也往往就发生在这里，百年以来几经易手。九原西边儿的河套，焉支山南北是匈奴人最好的草场，单于直领的四十万帐部族就分布在那里，东边儿渔阳一线的匈奴更加难缠，他们筑城而居，学习汉人耕种，海东的森林为他们提供木材，借由齐地偷运食盐卖到匈奴草原各处，打起仗来更像军队，而不是西边部族那群强盗，只知道抢完就跑。 吴地悍卒一大半儿都编到了此处，骑兵和四百余乘战车也放到了这里，这里是单于秋狩的必经之地，一旦出了问题，秋狩就会立刻变成南侵。匈奴王帐越来越近，整个九原郡也开始风声鹤唳，城池宵禁，两校探马被全撒了出去，军情几乎是一个时辰一报。步卒睡不卸甲，刀不离手。战车，骑兵，马不归营，就在城墙根儿下饲喂。 边地郡守，即是文官也是武将，治政军事统管，一任边地是封侯拜相的最快途径。九原郡守曹严华也是诸边郡太守中备受朝堂赞誉的能臣。 “曹严华多有怠慢，请王爷恕罪。” 江都王一行抵达固阳县时，曹严华正在巡边。曹严华庄重的行了一个军礼，两人是旧识，江都王领军戡乱，曹严华正是他帐下的将校，得益于伐吴楚一役，曹严华以军功加偏将军，而后以偏将军的官位出任九原郡守，秩俸两千石。 “无碍，咳咳咳，防秋是大事，咳咳咳，孤给你添麻烦了。” “王爷。” 曹严华有些哽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江都王像是看穿了曹严华的心思，浑不在意的说道。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孤一生精彩...咳咳咳...多少人都赶不上，足以，切莫做妇人状。” “诺”。 曹严华像是在军营里听令一样称是。 连月的跋涉让江都王身体再次崩坏，靠人抬着登上了长城关隘，屏退左右，只剩下余元卜一个人伺候在身旁。 “北边儿的风都比长安的凌烈。” 江都王努力伸长脖子，远眺一片荒茫的草原，牧草枯萎，漫天风沙。余元卜神色痛苦的抽搐了一下，看了一眼未知的草原。 “王爷。” 余元卜还想要劝一下江都王，声音了充满了哀求。 “元卜，算孤求你了。” “王爷。” 余元卜跪在地上呜咽起来。 太守府内，探马带来了最新的军情，单于王帐已达额述济草原，距九原郡不足二百里。第二日，更加骇人的消息传来，吴地来的戍卒趁夜离营，战车骑兵全被带走，江都王不知所踪。 “侯爷。” 曹严华慌了神，平阳侯也没好到哪里去，江都王一副残躯，连走路都费劲，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在重重保护的太守府。九原郡吴卒两万余，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若是这帮人有反意，不是离营而是偷营，郡守府诸将后背发凉！ “别说两万大军，就是走丟了只羊也会有踪迹，立刻把全部探马派出去。没有粮草，两万人走不远。” 平阳侯惊慌失措之余也惶恐难安，如果江都王率军北上就好了，如果他选择南下那可是一马平川，不像他西进时那般有诸多大山河流阻挡，而且长安北面没有雄关可守。 “还有，传信长安，让长安做好准备。” “诺”。 平阳侯接手了指挥权，一条条军令发布下去，九原一线大军都行动起来。军情传至河套，渔阳一线，边地郡守将领们无不震惊。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江都王可能南下的意图，就江都王大军表现出来素质，所有将领都丝毫不怀疑他们有能力突袭并打下长安。 军情传递到长安，朝臣们又都目瞪口呆，这还让不让人过了，你江都王能不能消停点儿，没你这么干事的，正吵架呢，我前脚刚跟对面撕破脸，啐了人一脸唾沫，后脚就要手牵手，精诚合作，满朝文武，年纪最小的也三十好几了，我们不要脸的吗？ 骂归骂，朝臣们放下芥蒂，开始往长安北面码人，码粮，码武器。刚过了几天消停日子的灞上大营直骂娘。为啥不骂爹？别问，问就是诛九族。 “陛下，诸边近日传报，原江都王麾下吴卒已悉数离营，不知所踪。” 太尉田蚡向皇帝奏报军情，如今，原本打散在漫长边境线上的吴卒全部都脱离边军，不出意外，应当是回到江都王麾下了。此次部署依旧是丞相窦婴领兵在外，太尉田蚡和御史大夫赵绾留守长安，由于至今仍未发现江都王大军踪迹，朝堂上都人心惶惶，生怕哪天一觉醒来，江都王就站在了建章宫的御座之上。这种未知的恐惧在朝堂上和建章宫里弥漫。 “江都王真是练得一手好兵呀，从南到北，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年轻的皇帝冰冷的看着自己的舅舅，江都王两次进军都毫无预警，皇帝甚至开始怀疑朝堂内部就有江都王的同党，说不定哪天自己就会面对自己人的暗算。 如今已是入秋，北方边军不能轻动，甚至一个兵也调不出来，不可能像夏初一样令边军回师，匈奴王帐已经扎到了额述济草原，若是边地空虚，不用江都王，匈奴人就能把帝国北方全部搅烂。如果预想真的正确，那么可以说对于江都王无论是时间还是地势都是最好的，只要能在初雪以前打下长安，边军就帮不上朝堂的忙。须知，江都王南下，是不是早就和匈奴人秘密勾连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