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登基十余年,夙兴夜寐,励精图治,幸幸苦苦攒下的精锐你们说撇出去就撇出去,将陛下的苦心孤诣置于何地,尔等有负圣恩,当以死谢罪。”
朝堂上唾沫星子横飞,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大多数朝臣都参与了这场嘴仗,楚青和公孙家代表的军中新崛起的势力大多还够不上议政的资格,吵起来自然显得势单力薄。一万铁骑并不能让诸公感到心疼,更何况是皇帝的私军。
“陛下,臣读过军报,骑将军韦正率军奇袭额述济王帐,勇气可嘉,不料匈奴人提前收到我汉军北上的情报,做好了埋伏,韦正深陷重围,力战十倍于己的大军。臣敢问诸公谁有此陷阵之勇。”
楚青的声音很生硬,冷漠严肃,一双眼睛扫过朝臣。意思再明显不过,匈奴人能如此精确的知道汉军的动向,那就是有内奸,韦正不是失察而是被自己人卖了,先把水搅浑。虽然,楚青看过事后的军报,韦正完全是运气太差,匈奴人在额述济草原举兵,他一头扎进人堆儿里。
“陛下,臣还有本奏。骑将军韦正遭遇包围,深陷敌营,被俘之地不过离长城七十余里,镇北侯本该负则接应,却按兵不动,致使韦正全军覆没,饮恨长城,当追究镇北侯怯战之过。”公孙良露出獠牙,七十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反正事实是你没救,想把自己撇干净,不可能。
前面楚青说被包围是因为有内奸,公孙良则加一个丧师被俘是镇北侯不出兵救援的缘故,那韦正就没过错了,最多是没能死节,但人都战至力竭了,刀都提不起来,还怎么自杀?
“陛下...”
“够了。”皇帝打断了镇北侯的自辨。
“车骑将军楚青战功卓著,加中护军,武卫将军,秩四千石,节制羽林及灞上大营,余下将士论功行赏,轻车将军公孙贺,骁骑将军公孙敖,远征匈奴,赐爵一级,赏钱绢一千,余下将士每人绢一匹,钱十贯。”
皇帝为此战定下了基调,有功者有劳皆有奖赏,唯独落下了韦正不闻不问。断尾求生,即是给定罪派一个交代,也是皇帝给自己一个交代,羽林精锐,每个都是皇帝的心头肉,一下没了一万个心头肉,皇帝也恨得牙痒痒,一场大战虎头蛇尾,丢尽了脸面,若不是楚青还捞了三千斩首,那可真是连遮羞布都没了。
“皇帝果然还是小气了点儿,我以为他至少要给楚氏封侯的,畏首畏尾,终究差点儿意思。”
“三千斩首,何况都是结结实实的匈奴人。”
“你知道里面有没有放羊的牧民。”
“丞相,皇帝的诏令你不会真的要附署吧。”
丞相百官之首,总领大政,皇帝的诏书也需要丞相附署才能执行。当然皇帝如果动用内库犒赏,就不归丞相管了,也管不了,内库的岁入只有一个粗略的数字给到丞相府,库藏也都在建章宫内,支取归内史管,和尚书,散骑诸官职一样,品秩不高,属于皇帝的近臣,任免无需通过丞相府。
“皇帝的内库这些年只出不进,我也想看看,内库到底有多少家底。”丞相路公伯一手抚自己的山羊胡嘿嘿一笑。
帝国的财计内外分开,国库由丞相府总理,大司农细管。内库是皇帝的私房钱,宫中用度,宗室都由内库支取。这些年皇帝练兵,打仗都从内库出钱,好像总也掏不完一样。手里有钱,就不受掣肘,额,是劝谏。皇帝既然已经下诏,不拿钱出来就是打自己的脸,国库不给,就只能从内库出。 “楚夫人该是这个月生产吧?” “皇帝给楚氏又是加官又是加权,要是再生个公主,嘿嘿嘿,皇帝的耐心也会被耗尽吧。” 帝国这些年风调雨顺,最大的问题都出在皇帝身上,一是总想着上哪儿干几仗,好夸功耀武,二就是无嗣。楚夫人前两次有孕皇帝都无比期待,事不过三,如果再生一个公主,怕是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恩宠了吧。 “沙场半生,到头来不如养个女儿,哈哈哈。”镇北侯也是在五十以后才加镇北名号,在边关吃了几十年黄沙才得到后将军,不知道前面的大将军,太尉这辈子还能不能封得上。楚青而立之年就已经是帝国排在前十的高阶将领,封侯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很难让一众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半生的军侯服气。 “你都是一等军侯了,还有啥可惦记的。”卫尉李谷也是快五十的年纪了,还在眼巴巴的等着袭爵关内侯。 长安的深冬滴水成冰,羽林从边境回到长安,这一战让羽林锐气大辍,一个个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近四千重骑被留在镇北侯手下,没有折损,丢在额述济草原的都是轻骑。首战告败,这让羽林军受尽了边军的嘲讽,曾经引以为傲的漂亮铁甲和红羽成了耻辱的代名词。 楚青看着帅帐里一言不发的将佐们;“怎么,输不起了?” 在楚青眼里此战亦是大败,但朝堂之争不可以输,因为承认失败的后果只会更加糟糕。 “将军。我们愧对将军。”一众将佐行礼谢罪。 “关你们什么事,韦正贪功冒进,致使大军落入险地,全军覆没,却一个人独活,罪不可赦,若有朝一日再碰上他,必定砍下他的头颅郊奠亡灵,” “一万手足呀,将军,连个根骨头都没送回来。”羽林扩军以后,这么些年相处下来,军中袍泽抵足而眠,在一个锅里吃饭,嬉笑怒骂,出生入死。 “执吴戈兮,戮鬼方。与子同乘兮,向北茫。负秦弓兮,射胡狼。与子同乘兮,归故里。挎汉刀兮,为君王。与子同乘兮,死他乡......“ 军帐外面士卒唱起《羽林歌》为袍泽招魂金号战鼓擂响,流落在外的孤魂回到故乡。楚青领着众将在前,击节和声高唱。 除了关于北征胜败的定论,长安权贵的眼睛都盯着建章宫里的长春殿。接连为皇帝生下下两个公主,其他嫔妃都跟商量好的似的,不打鸣不下蛋,也有人怀疑是皇帝故意为之,只让楚夫人怀孕,但只有天知道皇帝有多努力,旦旦而伐,就是不见其他人有动静。 “母亲,那贱人眼看就要生了,把脉问诊的医官都说像是男丁。”陈皇后拉着窦太主的手哭诉。 窦太主屏退左右:”那东西你用了没。” 陈皇后慌乱的左顾右盼,点点头:“还差两日。” “无妨,那便不用慌张了。” 窦太主放松下来,她一直还怕陈皇后畏手畏脚不敢用,只要跨出了第一步就行。”就算生下男丁,那也得能活下来再说。“ “母亲,你疯了,说什么胡话。”陈皇后惊叫起来,生怕旁人听了去大做文章,轻了说是诅咒皇嗣,往重了说就是图谋不轨。 窦太主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女儿:”你担心个什么劲,文皇帝子女十五长到成人的也就八个,景皇帝子女十二个,活到现在的也就七个。皇子夭折算什么大事,这深宫高墙里吃掉的人命还少吗?“ “母亲,外面人都说你跋扈,可这是建章宫,您要有轻重。” “我也是这建章宫出生长大的,天家皇城,哼。” 陈皇后对母亲也很无奈:“母亲,要是真诞下皇长子,是不是我就要被废了。” “废后?哈哈哈哈,我的傻女儿,皇帝敢拿一个讴者做皇后?平阳侯府的家奴,你说说他姐夫有没有给他带绿帽子,哈哈哈。” 窦太主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至少废后之后绝对不会立楚夫人,不立楚夫人就没有任何意义,其他无嗣的嫔妃可没有陈皇后的母族这般的权势。 “母亲,阿武变了。”陈皇后想起年少时与皇帝伉俪情深,不禁哗啦啦啦的掉眼泪,倒在窦太主怀里。 窦太主抚摸着陈皇后的长发,不住的安慰她:“他现在是皇帝了,早不是你的阿武了。” “母亲,若是真的生下,生下,那就.....那就杀了她。”陈皇后在窦太主怀里,声音越来越低。 窦太主脸上浮现着一丝笑意,轻轻拍打着陈皇后的后背:“你终于想通了。” “嗯。” 自从楚夫人得宠以后,贵为国母的陈皇后整日以泪洗面,哭到最后连眼泪都哭干了,她一心都系在皇帝身上,换来的却是长达数年的冷落,但终究还是没有怪她的阿武,只怪楚夫人那个贱人魅惑君王,这样的人不是妲己转世就是褒姒投胎,祸国殃民,陈皇后这样说服自己。 长安的冬夜分外漫长,呼啸的北风吹落屋檐下的冰溜子碎了满地,纷纷扬扬的雪花把朱雀街的御道又加高一寸。打更的梆子,砰砰作响。深巷的黄犬,分外警惕。巡卒咒骂着冰天雪地的鬼天气,醉鬼踉踉跄跄的唱着小曲。换上新匾的武卫将军府灯火通明,顺义亭的淮南王府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