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大堂,就楚鸣一个人在扒饭。楚鸣爱游猎,却嫌野味腥骚,所以从来不吃。府上庖厨知道小少爷的脾气,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酷爱牛肉,所以想尽法子去买。帝国法令,宰杀耕牛枭首,然而长安的送货郎们总能寻摸到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死去的耕牛,比如被雷劈死的呀,水淹死的呀,吃草料撑死的,当然到底是怎么死的就没人去管了,毕竟这些牛肉都是给长安城里的富商巨贾,高门显宦送去的,没人吃饱了撑的真的去查。
楚鸣百无聊赖的对着面前的四五个碗呀盆呀食鼎呀挑来挑去,百无聊赖。舅舅楚青至今未婚,养在府里的几个都是买来的妾或奴,虽然是舅舅的房里人,但还当不得楚鸣一声舅母。妾和奴,正堂也不能随意进出,更别说在里面用饭了,一个表弟一个表妹尚在牙牙学语的年纪,也不能陪他吃饭,楚鸣胡乱扒了几口,招呼来伴当准备出门去逛逛。
“你小子去哪儿。”舅舅楚青一手拿着马鞭出现在门外。
“我去东市逛逛,听说新来了一队胡商,好几百骆驼,去看看有什么新鲜玩儿意没,给阿菱和小弟买两件。”楚鸣扯出表弟表妹作幌子,丝毫不提分明是他想去尝尝刚吃炉的胡麻饼。
“你小子少扯,你舅舅我还不知道你这家伙。”楚青一眼看穿,伸过手把楚鸣的脑袋夹到腋下往正堂走。
“舅舅!”楚鸣使劲扯了一会儿,却还是被他舅舅乖乖带进去。“我好歹也赐官了,两百石呢,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楚鸣揉揉脖子上因为拉扯留下的红色痕迹,眼睛眉毛都挤到了一起,委屈巴巴的模样甚为少见。楚氏人口单薄,除了与公孙家有姻亲,和平阳侯府有旧,在朝中几乎是自我孤立的状态,楚青在外一向严峻冷漠,从不与朝臣结交,早年在楚夫人诞女加尊号以后,楚家几乎门庭若市,可都被楚青一张冷脸搞得好不自在,渐渐的也就没什么朝臣来往了,除了脸皮厚的陈留侯,不知道该说老猴子真情实意呢还是脸皮忒厚了,楚家有什么事儿总能看到他的身影,属于那种干活儿自带干粮的,你不让干还不行那种,哼哧哼哧,忙前忙后,让所有人都暗自揣测这楚氏几个姐弟是不是老猴子年少轻狂时犯下的原则性错误,陈留侯少时本就爱交游,虽然年龄有点儿对不少,但十二三的男孩子也做得男人了,甚至出现了不少当年的“目击证人”,一则侯府嫡子年少风流,渭水畔江枫渔火和船女月下定终生,天雷勾地火的轶闻在勋贵间传得是有鼻子有眼。
“你做了当朝宰相也还是我外甥,想怎么摆弄你就怎么摆弄,能打赢老子再说。”
“你等着,老东西,等我哪天把你打趴下,让你知道什么叫宁惹白头翁,莫欺少年郎。”楚鸣向他舅舅扬扬拳头,龇牙咧嘴,很是挑衅。
楚青不以为然。虽然楚青看似更像一个读书人,平日不着甲的时候都是套一身白色麻袍,剑眉星目,续一小撮髯,身型挺拔,比儒生们可有卖相多了。但楚青毕竟是帝国有号的将军,拳脚功夫自是一流,一双手铁钳似的,两石强弓能拉个满月,军中需要上绞车的射马弩也能凭人力开。
“帮个忙呗,明早跟我去羽林卫,陛下要看你演武。”楚青开始说正事儿,语气里尽是商量。
建元三年,羽林开始扩军,着战死沙场的将士子弟充入,独立于南北军及卫尉府之外。战地孤儿,皇帝私军。协防宫门及长安,不过由于羽林军已经扩张到七个将近八万,因而都是换防制,每个月只需派遣一个将进长安换防,大部分驻扎在上林苑边上的大营。
“不去。”楚鸣努努嘴,拒绝得很干脆。
“我都在陛下那里领旨了,你不去你舅舅可是欺君之罪,要枭首的。”楚青以手作刀,在脖子上虚砍一下。楚鸣常进宫,皇帝授他特权,不必禀告可以自由出入,加上皇帝无子,楚鸣又生得一副招人喜欢的模样,备受恩宠,在宫里的待遇与皇子也不遑多让了,甚至还有自己的寝殿。
“那正好,等陛下把你砍了,你那匹黑风就归我了。”
“小没良心的,你舅舅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五岁时,你老娘就把你丢给我,我又当爹又当妈,为了你,连媳妇儿都不敢娶,生怕你受委屈,现在让你帮个小忙都不愿意,老子真死了你就等着饿死吧,还指着你老娘管你不成。”
“老东西你少装蒜,东苑那几个是啥,还娶得少了你。还不是没攀着高枝儿,要是有个公主王女侯府嫡女这几号人物,你怕是早把自己洗干净,送去当上门女婿了。”楚鸣一脸鄙夷,他舅舅在外不怒自威,不苟言笑,在家却是这么一副模样。
“舅舅,我叫你舅舅还不成吗,赏个脸,大不了我让人再去西域给你弄一匹。”楚青脸上的肉痛之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武将爱马,尤其是好马,中原马矮小,匈奴马稍好一些,上眼挑一挑也能遇着一两匹好的,但都不如西域马,西域马大都高大俊美,身型匀称,不易上膘,冲刺速度极快,而且性子烈难以驯服,很对武将们的胃口。但西域与长安路途遥远,中间隔着河西走廊的匈奴左谷戾王部,胡商要贩一匹良驹到长安极为困难,西域马的价格自然也十分高,就是以楚青的官位也感到肉疼。
楚鸣高兴的跳起来:“就这么说定啦,我要一匹月氏马,越健壮越好。”
“臭小子”。楚青没好气的说道。脸上浮现出一丝郑重的神色。刚想要张嘴,楚鸣就打断了他。
“我知道不可恃宠而骄,我不会忘记的。但我才十五,陛下宠爱的也就是我这份纯真的少年气。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我知道,如果我也跟那些人一样,陛下反过来就要忌惮了,舅舅你这些年在朝堂自我孤立,不也是干的这事儿嘛。”
”咱们家猝然而起,脚下还没站牢就飘上了天,别看你舅舅我节制羽林,但这一门富贵兴衰靠的还是你二姨母肚子争气。宫深似海,难保一直得宠,况且人老色衰,无可阻挡,年年都有新的没人进宫,若是膝下无子,眼红的人肯定不会放过踩两脚的机会。“
“我会好好演武,给陛下留一个勇武擅战的印象。“
“嗯。终究还是咱们家底子薄了,连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也要用上。”楚青看着严肃早熟的楚鸣,脸上满是慈爱和歉意。
“那就给我挑匹好的月氏马,你又不娶媳妇儿,攒那么些钱干嘛。”楚鸣打破了这严肃沉重的话题,重新露出一副纨绔的样子。
“臭小子,谁跟你说老子不娶媳妇儿了。老子攒点儿钱点儿钱容易吗,你不当家不知道财米油盐贵,见天儿想着法儿糟践东西。”
“反正你死了都是我和阿菱两兄妹的,我花我的钱怎么了。”
“你个臭小子,皮痒痒了是不是。”
“......“
太皇太后薨以后,皇帝对淮南王府的圈禁就没那么严苛了,豫章公主说到底还是为国和亲,于国有功,再加上淮南王跟封地的最后联系都被朝堂切断,如今淮南王府的用项都从国库支取,封地的税册直接交到大司农府,封国名存实亡,对中央几乎没了威胁,甚至在这长安城里活着还要仰人鼻息,淮南王可以自由出府,但出想一趟长安就难了。
豫章公主本来就生得貌美非常,如今年逾三十,就跟深秋里熟透了的柿子一样,甜腻软糯,红澄澄的香气诱人。许是随了淮南王的遗传,如今身材越发丰盈,粉白粉白的,见过的长安少年都面色涨红,自觉的躬下腰。
“咱们多久没见了。”豫章公主掀开额头前的垂发,一身白色的纱裙若影若现,丰满圆润的嘴唇吐气如兰,每一次吐字开合都能让人浮想联翩。但余元卜不为所动,直直的站着。
“两年,两年未见。”余元卜在暗处替豫章公主做事。如今帝国边境安宁,朝堂更是一块铁板,皇帝对权术运用越来越炉火纯青,没有机会可趁,只能蛰伏。
豫章公主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余元卜,并没有在余元卜的下半身找到让她觉得有趣的小山,:”查得怎么样了?”
余元卜摇摇头:”人都被杀了,没留一个活口,死无对证。”
“真是看不出来呀。一点儿也不像平日里端重刚正,谨小慎微的做派。”豫章公主掩嘴娇笑到,声如银铃,宽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节如葱白一般的手。
“是个极有心计且胆大包天的人。长安的阴阳家都投了过去,那群人现在也帮不上他什么忙了,留着也是祸患。不过,小的发现了一件更有趣的事情。”余元卜翘起嘴角,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