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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道左

作者:刘北望 | 分类:历史架空 | 字数:0

第2章 异相

书名:长安道左 作者:刘北望 字数:3.1千字 更新时间:03-27 20:10

当草原上的人心因为那日孤涂的出生变得躁动起来的时候,汉帝国的都城长安,也笼罩在一片恐慌的情绪中。昨夜,夜半时分,长安以及方圆十里范围内气温陡升,冰雪消融,河流解冻,城内所有人都听到了自家屋檐“啪嗒啪嗒”的滴水声,一如盛夏骤雨倾盆。被惊醒的长安居民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恐怖景象,无数的模糊的影子在天空中飘荡,原本漆黑的夜变成了淡红色,“呜呜呜”的惨叫声不绝于耳,仿佛人间炼狱。所有人瑟瑟发抖赶紧求神拜佛,有些胆小的甚至吓到惊厥抽搐,大小便失禁,因此吓死的也有几个。

太常令被急召入宫:蚩尤转世,怨灵盈野,血月当空,天狼式微,破军七杀,白虎大盛,主兵凶战祸,边陲不靖。

正月朔日,皇帝不朝,帝国在一片恐慌中迈进建元二年。年轻甚至有些稚嫩的皇帝正襟危坐,一丝不苟。周礼,男子二十行冠,皇帝尚未及冠,虚岁也只得十九。自即位秉政以来,却多有建树,几次下求贤令,礼贤下士的姿态颇有燕昭王千金易骨的势头。自晁错以后,沉寂了一代人的儒生们再次沸腾起来,不少儒生出仕,甚至朝为白丁,暮登庙堂,位列三公。

赵绾加御使大夫,王臧出任郎中令,与儒门亲近的外戚勋贵军功显赫的魏其侯窦婴拜相。原本按部就班以黄老治国近百年的朝堂被彻底搅动起来。然而,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朝堂上黄老学说最重要的支持者,却并没有出面阻止,任由年轻的皇帝纲乾独断。

“这算不算自食其果?”

皇帝苦笑到。

在朝在野的儒生们前脚不遗余力的宣扬天人感应,为此皇帝大兴土木,在长安城中心修建明堂,夯土垒成,高九丈,超出长安城墙一大截,用以问天祭神,为皇权披上一层神授的外衣。后脚长安便天露异像,人心惶惶。

皇帝当然不信神,但是世人多愚,陈胜吴广鱼腹藏书,装神弄鬼;高祖斩白蛇才有了诸多跟随者揭竿而起。如今自己却作茧自缚,若是跨不过这一关,那些贼溜溜盯着的,一众黄老拥趸必定卷土重来,掀翻如今的大好局面。

“陛下,子不语怪力乱神耶。”

出生齐地的赵绾乃事根正苗红的大儒,在朝在野都十分有影响力,也是天人三策的主要鼓吹者之一。然而跟所有儒家学子一样,心里对鬼神之事十分鄙视,连带着最近刚出任常侍郎中的东方朔也受到朝中排挤。儒生视其为弄臣;黄老一派视其为幸进之徒,两不沾的东方朔只好抱紧太常令的大腿,炼丹做法,观星卜字,不亦乐乎。这又更加深了儒学一派对非我同类的憎恨。

“善,可有对策。”

皇帝向赵绾问对,安定人心才是当务之急,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只消说一句皇帝失德,天怒人怨,便能在帝国内掀起一股巨浪。七国之乱的血尚未凝干,废太子临江王盘桓长安不去,五哥江都王赫赫军功,据有吴地,兵强马壮,在自己的父亲景帝一朝因军功授天子旌旗,除此之外,裂土分封各处的王叔,王叔祖哪一个又是好相与的?长安式弱久已,虽然景帝扑灭了七国之乱,却也让得文,景二朝辛苦攒下的家业砸进去大半。

“臣有一策。”

东方朔拱拱手,抢过话来,赵绾灰白的眉毛拧在一起,心中不快,却没有出言训斥阻止,一是建言乃臣子本分,二来不屑与这个神棍扯皮。任由东方朔去说。

“臣昨夜同在明堂,目睹了异象。臣听闻炎黄大战九黎蚩尤,人族血流成河,中原方定;武安君白起一生杀人不吝百万,大秦一统河山,乱世终结。”

东方朔顿了顿,抿了一口皇帝赐的茶,悠悠的继续说道。

“卦相说,蚩尤转世长安。天象说,天狼式微,于我大吉。臣,常侍郎中叩请皇帝下旨,于国中立武庙,镇压沙场怨灵,并供奉自三皇五帝以来人族以军功留名者,彰显其荣耀,丰沛我朝武德;另下旨为昨天于长安及方圆十里内的新生儿登记造册,不得迁徒,十五以后皆入期门,羽林。务使转世蚩尤为我所用。对长安百姓亦可如是说,以诚相待。”

皇帝不做痕迹的扭扭僵硬酸痛的腰,余光瞟了一眼随侍的史官,后者正低头奋笔疾书,将所闻所见记录下来。

“不可,臣以为万万不可。秦穷兵黩武,二世而亡。治国之要乃厚植国力,政治清明,耕有其田,人丁兴旺,百货通达。猝立武庙,编丁入军,百姓只会以为皇帝崇武好战,上有好,下必从。弃耕学武之人必定越来越多,到那时,大汉危矣。蚩尤转世一事乃无稽之谈,常侍郎中此人蛊惑陛下,居心叵测。”

赵绾,王臧及一众儒生,对于开国以来勋贵武臣把持朝政极为不满,黄老之学为何大兴,还不是这些只知道拎着刀干的侯爷们胸中无点墨,治国无策,只能扯出黄老,无为而治,如今大汉危机四伏的局面泰半都是无为而治闹的。

随着大批儒生出仕,打破了立国以来外戚勋贵武臣三者鼎立的朝堂局面,我们前脚要修文庙,你后脚就把武庙立起来,东方此獠,其心可诛。

“高祖诛暴秦,灭西楚,强汉以武立国。如今王国割据地方,匈奴年年寇边,公主蒙尘,太后受辱,赵子所言不过为残暴的狼族养一待宰肥羊耳。”

东方朔是真敢说,皇帝年轻,血气方刚,公主和亲,以及当年祖母为军臣单于书信所辱一事都是帝心逆鳞。是时,文帝初薨,军臣单于遣使送信,戏言太皇太后丧夫,不如嫁给自己,以免守活寡,建章宫前,匈奴使者何等狂悖,景帝及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不敢发怒。太皇太后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回信言:我年岁既长,不再美貌,头发牙齿都已脱落,走路也不太稳,不值得单于为我屈尊,敝国没有做错什么,还请单于宽恕。另择美妇十人,代我侍奉单于。

果不其然,皇帝脸色涨红,年轻的皇帝还没有学会不动声色,一拳砸在案上,气呼呼说道:

“祖母,皇室之耻,必然用匈奴人的血来洗刷,朕之一朝必族灭其国。如东方朔所言,遵照施行。”

“奸贼误国”。

从建章宫出来,东方朔一头扎进了太常寺,编丁入军册归太尉府所管;布告百姓,兴工役是丞相府的事,自己只能建言献策。监督施行是御史大夫赵绾的本分,想到这儿,东方朔心里便一阵快意,他相信赵绾肯定会一丝不苟的监督施行,一代大儒绝不会因为意见相左而怠工,反而会为了留一个人品端正,素有雅量的美名紧盯,不允许其出纰漏。东方朔摇摇头,一群腐儒。

昨夜的卦还未卜完,东方朔心情震荡,阴阳一家受始皇帝重用,立为国教,风光无几。如今却被视为末学,落得在街头卖符算卦的境地。蚩尤转世,几代阴阳家都不曾遇到的盛事,若非位格太高,凭自己的手段一定能将他从这长安城里揪出来。

丞相府的政令连同布告很快发出,城里城外的亭长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凡事时间符合的婴儿都被编入独立的户籍,连同三代五服也做了登记。

“亭长,这户问不问。”

负责东城顺义亭的宋大扯着顺义亭长的短袍,瞟了瞟眼前的一座大宅。

“你去?”

“我看你他娘是活腻了,你以为这是哪里?陛下的亲姐夫,尸山血海堆出来的平阳侯府。就是昨夜有孩子出生,你是敢拿他儿子充军,还是敢拿他的家奴充军?活剐了你!滚滚滚,去下一家。”

阳信长公主是皇帝的胞姐,出入宫禁,感情甚笃,封地阳信更是难得的膏腴之地。其夫家乃是开国功臣平阳侯曹参曾孙曹寿,曹寿本人亦是人杰,在七国之乱中大放异彩,景皇帝赞曰:将门虎子,汉军梁柱。如此背景,别说一个小小的亭长,就是丞相自己来了也得掂量掂量要不要多这一码事。

外面看似森严的侯府,里面确实轻松喜乐。信阳长公主为人豁达,侯爷更是不拘一格。如若不然,侯府的后院儿,也不会有这一幕。

“小妹,你安心养着,我去禀报侯爷,把那个王八蛋抓回来。”

“楚青,闭嘴!还嫌不够乱是不是。”

听到楚姚的呵斥,楚青不满的努努嘴。一个姓郭的平阳县小吏借着到封主家服徭役的机会,花言巧语骗了楚少儿的身子,珠胎暗结,惧怕侯爷降罪便跑了。长公主仁心,让楚少儿诞下孩子。姐弟四人从小被平阳侯府收为家仆,二姐楚姚歌喉婉转,生得貌美,做了讴者,楚青为侯爷牵马执蹬,当了骑奴。

楚姚拢了拢包裹着男婴的襁褓,轻轻拍起来。侯府的家生子,生下来就是家奴。看了看躺在炕上脸色苍白的小妹,楚姚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凉和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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