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大军已经回撤，江都王的陵墓只是衣冠冢，诸侯的军队被皇帝强行留在了边境，远嫁匈奴的豫章公主回到长安，皇室和朝堂没有多少反应，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余元卜扣开了淮南王府的后门，他答应过王爷，将继续侍奉豫章公主。
“王爷让我带给您两件礼物，但您只能选一件。”
余元卜摊开手，分别是一把钥匙和一块铁制的令牌。豫章公主没有询问这两件东西各自的含义，直接伸手抓向那块令牌。余元卜颔首。
“王爷说，您一定会选择这个。我会侍奉您，直到您或者我死去。”
草原的冬天还没有过去，长安城却已经不再下雪。春分来得很快，鞭牛劝农，皇帝又开始在一场又一场繁重的祭祀中奔波。
皇帝毕竟年轻，十六岁继位亲政，如今也不过十九岁而已。面对儒家繁重的礼节时常抱怨，朝会时要正襟危坐，出则四平八稳，吃饭睡觉穿衣都有规矩。对于思维跳脱，心性活泼的皇帝来说简直苦不堪言，经常咬牙切齿的咒骂，“整这么多劳什子规矩，治国安邦，富国强兵，要是能靠这些没意义的繁文缛节早就没希望了。”
“皇帝错了。”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皇帝背后传进耳朵，正在整理穿戴的皇帝皱着眉头回过头去，皇帝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说自己错了，当看到来人是太皇太后时，赶忙抽回两条搭在寺人肩膀上胳膊，向着拄拐走来的太皇太后行礼。
“祖母圣安。”
太皇太后缓慢的走到皇帝面前，把手中的拐杖交给身边的宫人，亲手为皇帝整理衣袍冠冕，不紧不慢的说到：“高祖与项羽争天下，高祖出身不过一泗水亭长，却最终定鼎天下。项羽行分封，都彭城，兴兵戈，将治国理政这样一件十分严肃的事情弄成贵族的游猎游戏。”
太皇太后娓娓道来，手上的动作虽然缓慢却一丝不苟。
“我看重黄老之学，高祖以来，大汉厉行修生养息的国策，才有了如今一片欣欣向荣的局面。但在礼仪上我却推崇儒家，只有严谨细致的礼节才能使君王心怀忧惧，时刻提醒自己，治国是一件严肃郑重的事情，而不是一场游戏。”
“孙儿谨记。”皇帝低眉顺眼，一副受教的样子。
“你是该谨记。拿上来吧。”
太皇太后拍了拍皇帝的袍子，随着太皇太后而来的宫人双手奉上一张绢布，上面书写着太皇太后的诏令。
“你要学会取舍，别人都认为你父亲景皇帝诛杀晁错是懦弱和妥协。但不全是，晁错骄纵，在朝堂树敌太多，做事激进，得罪了大半个长安的权贵。七国叛乱骤然而起，长安周围几无御敌之兵，诛杀晁错不仅让长安的权贵更加紧密的跟景皇帝站在一起，也为边军回师，候国起兵勤王争取了时间，更让叛军失去了道义人心。”
太皇太后像讲述故事一般，皇帝也是听得迷惑，太皇太后的话一定有所指，一个历经四朝的太皇太后就算蠢笨，见得多了，手腕心术也比一般朝臣强太多，更何况，太皇太后在文皇帝尚是代王之时，便以聪慧闻名，之后辅佐文皇帝夺位，景皇帝治国，这样的女人又岂是泛泛之辈，朝堂之上三公九卿，一半都是太皇太后一手栽培起来的，窦氏一族遍布朝野，都将她的话奉为圭臬。
皇帝想不通太皇太后的话，但所有的谜底都在那张黑底描金的绢布上，皇帝依旧保持着谦恭的姿态，搀着太皇太后跨过门槛。
“祖母当心。”皇帝提醒到。
太阳从内城的高墙爬上来，一片明黄金光将建章宫笼罩在晨辉里，太皇太后停了下来，手里的拐杖指了指前方，大理石铺成的巨大广场，和近两百步的御道从建章宫前一直延伸到长安城外，消失在长亭和灞桥。
“皇帝，你要牢牢记得，君权从都不是来自神授，也不是来自一家一姓的血统，这一课，是奶奶教给孙子的，也是太皇太后教给皇帝的。”
说完，太皇太后跨上步撵回仁寿宫去了。
太皇太后的步撵消失在转角，皇帝迫不及待的夺过寺人手上的诏令。以极快的速度扫过诏令上的文字，诏令很短，罢丞相窦婴，御史大夫赵绾，太尉田蚡，郎中令王臧。年轻的皇帝毕竟城府不深，盛怒之下便将诏令扔在地上。
“既然舍不得这权位，所幸立去一个听话的。”
寺人们都趴在地上，将额头紧紧贴在地砖上。
“皇帝息怒”。
皇帝将头顶的帝冠扯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疯狂的撕扯着身上厚重的袍服。
“妄想，痴心妄想。” 皇帝仍旧怒不可遏，诺大的寝殿回荡的皇帝的怒吼，青铜的树形灯台，竹简被皇帝推倒了一地。终于，发泄过后的皇帝停下来，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太皇太后若非得了失心疯？一日之间，要三公全数罢免，御史大夫赵绾和郎中令王臧出生儒家，本就不受太皇太后喜欢。可丞相和太尉都是外戚，一个是窦氏在外朝的领头羊，一个是皇帝的亲舅舅，一个总大政，一个掌兵权。进退朝臣应由天子出，太皇太后此举无非是为了向天下证明她对朝堂的控制依旧有力，年轻的皇帝感觉到了屈辱。 “陛下，该上朝了。” 一个寺人颤颤巍巍的爬到皇帝身侧。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每两日一朝皇帝推不掉。重新穿戴，跨上御辇，在寺人的唱诺和钟乐声中皇帝出现在了朝堂上。众臣行礼，开始奏对。 建元二年频繁的用兵中，大司农的账本上出现了巨大的亏空，朝廷分成两派，一派由武臣勋贵为代表，主张加税。百年来帝国税率极地，三十税一，丁税更是不征，只以一丁两年的傜役替代。另一派以儒生为代表，主张收盐铁，并清理王侯封地税务，收归朝堂，一体使用派发。从入冬以后到如今开春，已经吵了好几个月了。期间两派相互攻击，互揭其短，真的撕破了脸皮。诸侯的派出的军队被皇帝强留北方边境，各封国的奏表雪花一般的往长安送，更有甚者直接传令到边境，令军队自行回师。 朝堂的嘴仗早就传到了诸侯耳里，皇帝表现出的意思，似乎已经按耐不住想要削蕃，准备把刘氏诸王当作找补的对象，江都王的封国已经裁撤，划成了四个郡。 “陛下，旬日以前臣清查盐引，大汉九州三十六郡才区区八十万贯，而仅长安一地，去岁城门卫记录在册的盐便有十万斤，值钱二十万贯。” 长安十二门皆有守卫，并负责收商税，货物登记诸事。今日皇帝没有心思听，脑海里一直在揣测太皇太后的诏令以及用意。对于皇帝来说，这道诏令无疑是毁灭性打击，让自己好不容易培植的儒生势力退出朝堂的高位，失去制定国策的话语权，皇帝正是依靠着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儒生和勋贵们分庭抗礼，最重要的是，这群儒生跟他一样有鼎革一新，富国强兵的夙愿。皇帝遇到了即位以来朝堂上的第一个真真正正的挑战。 “母亲，您就不担心身后事？” 窦太主一大早就进了宫，先给太皇太后请安。 “我是太皇太后，再怎么怨恨，该给的体面一个也不会少，我已经没多少年头可活了，趁现在好好教教他。” 窦太主垮着脸：“您别乱说话。” “我活着就是皇帝最大的阻碍，皇权无父子，何况这都隔了一代人了。远的不说，就说近点儿的，惠帝不就是死在吕后手里吗。“ “大不了您就放手给他呗，在这仁寿宫晒晒太阳，随他折腾去，反正都是他爹留给他的。” “胡说。”太皇太后呵停窦太主，“大汉如今的局面是几代先皇兢兢业业，百万将士沙场流血才得来的，不仅是要替先人守好这个国，也是替后辈守的。” “母亲！“窦太主怒怒嘴，”我不是担心您吗，皇帝年少，想不到这么多，现在只看见您进退三公，不肯还政。” 太皇太后眼睛盯着桌案上的朱漆木盒，里面的绸缎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压出了一个虎形的窝。 “我已经把虎符给皇帝了。” “母亲！”窦太主几乎是惊叫着跳起来的。“母亲，皇帝有心匈奴不是一天两天了，您给他这不是，这不是......“ 在太皇太后直勾勾的目光里窦太主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能恹恹的坐下。 “还不知道你们，无非是皇帝手里没兵，你们才敢欺负到他头上。换了你父亲文皇帝来提，他们敢不答应？” 窦太主知道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勋贵手里的盐铁营生保不住了。 太皇太后似乎还想多说一些：“齐地那些大族哪一个跟济北王没关系，七国败了，就投到你们门下保命。当初老五的改封的时候，景皇帝第一个想的可是齐鲁。只是看他们恭敬，大半家产都拿出来了，就没再计较，如今皇帝想要，还敢串掇你们对抗朝廷，真是不知死活。” 在太皇太后嘲讽的口气中，窦太主浑身冰凉，没想到母亲将所有事情了解得一干二净。太皇太后多年积威，既然说了生死，那就肯定会有人头落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