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聚将,楚青做了执戟郎中,在帅帐外伺候。
“都说说,江都王什么意思?这颖水咱们是过还是不过。”
“侯爷,江都王大军急行军近二十天,西进一千里,如今五天才走五十里,要么是人困马乏,需要休整;要么是军中出了什么问题。”
言下之意便是江都王连日行军,麾下士兵消极,甚至是出现了哗变。
“放你娘的屁,江都王有驯服不了的军汉?当年奇袭吴楚,他领着八万人十日八百里,打了吴楚一个措手不及,那时候他可是刚刚领军,如今他手下的军队都是他一手**的,能比那会的桀骜?”
“现在谁先渡颖水谁就失了先手,半水而击,咱们一开始不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在最开始的部署上,按照江都王大军的行军速度,当平乱大军赶到时,江都王肯定就在颍水,不是西岸就是东岸,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军正在渡河,只要一个冲锋,就能把江都王大军击溃。因而,全军的战车都配给了前锋,以最快速度赶到颖水布防。
“侯爷,此时绝对不能渡河,江都王肯定在等着咱们。”
“侯爷我们可绕过颖水进入南阳郡,正面由中军顶住,我们从后发起进攻。”
“不可,中军没有战车,一旦被击溃,函谷关危矣,大军绕道南阳至少走十天。”
平阳侯否决了裨将提出来绕道南阳的作战计划。十天时间太长,江都王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时间空档,四百战车,一个校的骑兵两千人,足以打穿中军的四万步卒。
“侯爷,不如先联系颍川郡守,咱们派两个校的步卒尝试渡河,一旦江都王出兵,颍川郡卒从后偷袭,咱们两校步卒在河东岸站住阵脚,只要半日,大军就可全数通过。”
“郡卒什么样,你也知道,哪是能打仗的,鱼肉乡里最擅长,上了阵,不他娘尿裤子发抖就算是有种的了。”
“哈哈哈哈。”
平阳侯也知道郡卒不可信,何况据探马回报,许城只有两千郡卒,还是把颍川郡搜罗个遍的结果,平阳侯心中有了计划,决定分兵,汉军绝对不可以先渡颖水,这无异于自蹈死地。
“师巩,费廉,雷贺。”
“卑将在。”
“你三人带领全部战车骑兵绕过颖水进入南阳郡,六天以内赶到颖水东岸列阵。”
“得令。”
平阳侯以求稳为主,在面对江都王时只能步步为营,稍有不慎就可能招致大败。虽然三人带走了仅有的机动力量,但是凭借着手里的近三万步卒,平阳侯有信心守住河岸,甚至击败敢于渡河的江都王。
战车和骑兵离营,用最快的速度沿颖水河岸南下。楚青听着战马嘶鸣和隆隆的车轮声,对于即将到来的大战充满了期待。
江都王帅帐,剧烈的咳嗽声不间断的传出来,医官已经束手无策。床榻上的江都王穿着灰白色的吴地麻袍,胸前的点点血迹在麻袍上绽放出殷红色花蕾。灰白干瘦的脸颧骨凸起,好像只剩一张皮绷着,眼窝深陷,头发灰白,任谁也无法和那个记忆里英武意气的江都王联系在一起。
“王爷,您现在是油灯枯尽,再走下起,您连建元三年的新稻都吃不上了。”
医官是吴楚的名医余元卜,如今随侍在江都王左右。江都王执意西行,将近一个月的行军,这让本来就被榨干的身体更雪上加霜。
“咳咳咳,孤知...咳咳咳...孤知道,你不只是医,咳咳咳...还是巫,这也是孤带你西行的原因。”
江都王无力的摆摆手。
“王爷。”
余元卜哭着跪伏在地上。吴楚与南越接壤,楚国在南方崛起以前都是南蛮据有此地,巫术盛行。吴楚大地的医师几乎都是半巫半医,修行高深者更是身怀诸多远古秘术。
“孤...咳咳咳...孤没什么大志向,能活着再见她一面就放心了。”
这一刻江都王眼睛里充满了温柔。抬抬手示意余元卜起来。
“王爷,您是天家子孙,怎么能让巫蛊加身,以后的史书上会怎么写您。”
余元卜不愿意给这位他打心里敬重的男人使用巫蛊之术,这位一生都光辉灿烂的王爷不该留下一页丑闻。
“无妨...咳咳咳...我所欲者,不计毁誉。”
“王爷”。
余元卜哭成了一个泪人。
翌日清晨,三匹快马闯进阳擢行辕,带来了朝堂的旨意,和给对岸江都王的诏令。思虑再三以后,行辕派出一营五百步卒护送诏书和宣召朝官渡河,卫青作为执戟郎中被派进宣召队伍。江都王大军依旧未动,除了每日演练以外,这两日不曾拔营。
“王爷,长安使使者持节钺,距大营十里。”
江都王大军虽然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但朝周边撒出去的探马也够一营了,大军在野,五十里一提示,三十里一预警,敌情十里就要起兵列阵了。从使节渡河起大营就收到了消息,颖水河对岸行辕也摸清了底。大军一路西进,凭借着江都王的军事才能,到颍川郡内才被发现,这让江都王帐下诸将扼腕叹息,若是更迅猛一点儿,说不定就可以神出鬼没的兵临函谷关,一旦破关,江都王就是不想做皇帝他们也会把他架上皇位。如今朝廷反应过来,举兵对峙,他们得小心思也只能收起来,听候王爷的将令。
江都王在众将的搀扶下出了大营,按礼制离营五里。楚青混在队伍中,见到了传说中比肩白起的大汉军神,但跟所有人大失所望一样,在他们心里,江都王即使不是英武健壮的力士形象也该是个羽扇纶巾从容不迫的智者,而不是眼前这个纵欲过度的痨病鬼形象。所有人的警惕在见到江都王那一刻都降到了最低,谁会相信这样一个人会获得胜利。
“你是江都王?”
传诏的使者也表示怀疑,这和他曾经见过的江都王完全不是一个人。
“正是,咳咳咳。”
江都王不卑不亢的回复到,长时间的站立让他体力不支,周围的裨将上去两人搀扶着。对使者的不敬心中有些怒气。碍于江都王,只能忍下去。
使者分不清真假,只能摊开诏书读起来。大概内容便是,皇帝体谅你的忠心和痛苦,但你未得诏令领军西进影响很坏,你所属大军原地驻扎,等候朝廷安排,兵甲战车骑兵可先行北上,补充渔阳一线的边军,你与帐下校尉以上将领来长安。
江都王没有表现出丝毫犹豫,接到皇帝的诏书以后便发布军令,第二天三更时分,骑兵战车辎重悉数拔营北上,由一位朝廷使者和平乱行辕派出的一位偏将带领。五更时分,楚青所在的护送队伍便保护着江都王的车架继续西行。
一场声势浩大的平乱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大军出动,人吃马嚼,边军回师,大司农司马万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又犯了难。
再一次见到长安的城墙,江都王感慨万千,离开长安时他英雄意气,睥睨天下,如今只剩下一副残躯,不人不鬼。
“陛下,江都王已在殿外听宣。”
“宣。”
兄弟再次相见,虽然皇帝对江都王多有忌惮,但哪个年轻人不向往江都王的人生呢,年少成名,救国于危难,血战沙场,青史留芳。年轻的皇帝对这个五哥一半是忌惮一半是崇拜,正是美玉在前,才让年轻的皇帝对自己于国无功耿耿于怀,总想办法做点儿长脸的事情。以免以后的史书上写,建元一朝武功最隆者唯江都王耳。
江都王强撑起精神,克制着自己想要咳嗽的冲动,整理衣冠跨进大殿,走到陛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再次拱手弯腰时,眼前一黑,轻飘飘的身体栽倒下去,脑袋磕到地上,血流如注。一时间大殿里的人都慌乱神,皇帝也惊叫着“五哥”从御座上跳下来,三个寺人抬起江都王就往偏殿走,医官火急火燎赶来为江都王包扎诊脉。皇帝就守在一边,仁寿宫里的太皇太后也过来了,捏着江都王的枯手抹眼泪。
“太皇太后,陛下。”
“小五怎么了。”
太皇太后放下江都王的手。
“你给我说实话,不要打避重就轻。”
“是,陛下。江都王沉疴未愈,又常年操劳,心中郁结难散,时至今日已经是油尽灯枯,五气衰竭,大限将至,怕是只有半年寿数了。”
医官将实情说了出来,心中也无限悲凉,一代豪杰竟落到这步田地。
“小五呀,都是祖母对不起你,早知道这样,当年就该遂了你的愿,我的小五呀”。
太皇太后一生经历生离死别无数,最疼爱的孙子也要先离她而去,此刻她不再是精于权术的太皇太后,而是一个悲伤无助的老妇人。
太皇太后哭得悲切,让人揪心,一旁候着的宫人上前劝慰。听完医官的回报,皇帝伤痛之余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把府库的药都搬出来,没有的就去找,一定要把江都王给朕救回来。”
“陛下,江都王之病已药石不灵,不过是多续命三五日罢了。”
“三五日也好,三五个时辰也罢。从今以后你们都随侍江都王左右,寸步不离。”
皇帝回到平日议事的偏殿,诸多朝臣正在等候消息。皇帝将医官的诊断复述了一遍。
“陛下,江都王虽然时日无多,可那四万余悍卒仍然驻扎在颍川郡内,如何安排,请陛下明示。”
“依江都王所请吧,悉数调往北边儿,编入边军。”
“诺。”
江都王麾下大军将被打散,派往漫长的边境线,这场误会的责任则被推到两个已经处死的寺人身上。建元二年的夏天有惊无险,安然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