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城内,行军劳累疲惫不堪的乌池匈奴联军睡得很是香甜。
城外,库里吉跟没能进城、忿忿不平的匈奴人也都抵不住睡意安然进入了梦乡。
夜很寂静,除了风啸声便只有间或的一声马鸣。
这样的环境对于习惯了草原与战马的人来说,是再安静不过得了。
篝火烧得烈烈作响,给营地带来光亮,也给巡逻的人带来一丝温暖。
然而值守营门的人,却感受不到火焰的温度,只能在风中裹着袍子,缩着身子,躲在角落,借着草垛躲避着风吹,顺便杵着长枪偎依在草垛上取暖。
还有的甚至干脆就这么靠在草垛上睡起来了,丝毫感觉不到危险的临近。
这些入睡正酣的匈奴人绝不会想到就在离他们营地不足一里的山脚下,已经悄然聚集了四千余厉兵秣马的骑兵。
“方帅说的果真没错,耶律平当真在这儿留下了!”
韩伯韬带着手下人趴伏在一处低矮山头上,观察着前方亮着许多火光的敌营。
在他身边,聚集着手下十名校尉,都在观察着敌营。他们都是往日里左威卫的同袍,也都是狼牙口死里逃生的兄弟。如今在夜色下,个个口中衔着木枚,眼里绽放着血光,宛如地府里跑出来的索命厉鬼。
今夜,就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了!
韩伯韬他们遵照指示,丑时将近就火速往回赶,快要接近宁远城才放缓了步伐,牵着马在山脚下静静等待着信号。
韩伯韬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相约的寅时,差不多就要到了,估摸着也就一刻钟左右,韩伯韬似乎在颤抖,其他人似乎也在颤抖。
虽然像这样趴地上,秋夜里的风吹起来,让人冷得忍不住直打哆嗦,但这里的一众将士,却没有一个人感觉到冷,他们只感觉到热,由内而外的燥热。
这是复仇的心在剧烈跳动,带动着全身的血液,点燃了整个身躯,每个人都在燃烧。
地上的人在等,地下的人也在等。
方君毅一进入地道,早早就睡下了。
哪怕耶律平的大军入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哪怕周围的人紧紧握着钢刀,个个脸上都是紧张。
方君毅依旧选择安然入睡。
今晚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晚了,此时不睡,何时再睡呢!
虽然方君毅一直都是自信满满,计划一环套一环,而且到目前为止,谋划十分成功,但这不代表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完美的。
方君毅从来不喜欢杞人忧天,但他却明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的。前世方君毅最喜欢看的是三国,最喜欢的风流人物就是孔明。
智计百出,算无遗策,但越是如此才更显得万事万物,风云变幻的诡谲。
谋如孔明,仍敌不过天变,何况自己。
睡觉之前,方君毅就觉得,也许最后的奇袭,自己初出茅庐,刚要崭露头角,便因为一时不查,战斗中被敌人一刀毙命,宁远之战就成为自己的绝响了。
所以方君毅睡得很安心,雷打不动,所幸直到醒来,地道里都是相安无事。
方君毅醒来时,距离寅时正好差一刻。
整理着装,分发火把,擦拭战刀,所有人都在紧张中准备着,一切有条不紊。
方君毅也在擦拭着自己的战刀。
这是大将军王文广留给他的战刀,一柄功勋昭著,杀敌无数的战刀。
今夜将伴随着新的主人,创立他的第一份战功。
绸布擦拭着刀身,方君毅仿佛感受到了刀的心跳。
今夜将要真的杀人了。
这是方君毅心里正在想的事。
心跳越来越快了。
擦拭的手在颤抖,方君毅紧紧握住了刀把,面色平静如常。
环顾周围,都站了起来,一手火把,一手提刀。也有人提着盾牌,拿着长枪。
到了最后的时刻了。
方君毅带着所有人,慢慢朝着地道口移动。
轻轻打开地道口的门,挪开障碍物。
这是左威卫大营里一间比较大的草房,障碍物是几个随手放置的空木桶。
一名军士,悄悄探出身子查看四周。
没有发现敌人,随后招呼后面的人赶紧出来。
按照方君毅的规划,城内的地道以区域分布,一支部队负责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内有好几个出口,每一个出口都尽量设置在不起眼的地方,而且还会有一个寻常的物件进行遮挡。
如今看来,很成功,没有人在意这些地方,更没有人在意这些掩饰物。
地道里的人鱼贯而出,一个接着一个,片刻功夫,一间草房,满满当当都是人,粗略一扫,不下百来人。
方君毅也在其中。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皮甲或者单纯的衣服,围拢在方君毅身边,听候吩咐。
“一会儿点起火把,一人一支,出门后记着之前放草料、木材的位置,其他情况一概不论,只管先点火。”
“烧起来后,自行寻找其他人,用最快的速度聚集在一起!”
“聚集后,不要四处乱跑,不要念战杀敌,尽快赶到帅府前汇合。”
“路上遇到小股敌人,用最快速度解决,解决不掉就尽快转移,无法赶到帅府就趁乱杀敌,优先击杀救火的人。”
“听明白了吗?”
“明白!”
“好,点完火把,散!”
吩咐完最后一句,方君毅当先点起一支火把,悄悄打开房门,提刀朝着最近的草料点,快速潜行而去。
其他人有样学样,很快所有人就一散而空。 方君毅举着火把,迎面就吹来一阵风,差点烧到了自己。 风虽然大了点,但还不至于吹灭点燃的火把。 火焰在风中四处摇摆。 一路上,方君毅都没看见一个人。 这么大的营地,这么大的风,值守的人要嘛聚集在校场烤火,要嘛躲在房里。游荡的只有不定时巡逻的人,可惜方君毅一个也没碰到。 很快,方君毅就到了目标点,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想也不想,方君毅将火把直接丢在了草料堆上。 哗的一下,草料堆立马就被点燃,风助火势,瞬间壮大,轰的一声,大火熊熊而起。 下一刻,不再是方君毅这里,而是这个火点附近,接着整个左威卫大营,再然后是整个南城,最后是整个宁远。 无数的火点在燃烧,火点与火点之间开始汇集,这一刻,好似整个宁远都烧起来了! 真火火火! 到处都是火。 动静太大了,无数的敌人被惊醒,一个个衣衫不整,跑出营房,看着周围烧的到处都是,无法遏制的大火。有的疑惑,有的不解,还有的赶忙找东西上去救火,但更多的慌张、绝望与不知所措。 方君毅点完火,刚准备转移,没走几步,冷不防地斜刺里一把钢刀劈了下来。 刚点完火,方君毅的脸被烧得通红,心里还有紧张,一时没有看见来人。 如今刀骤然劈下来,连招架的功夫都没有。 大难临头的一瞬间,方君毅福至心灵,条件反射似的稍微侧了一下身子。 “撕拉”一声,刀锋划过了肩膀,划破了衣甲,开了一道口子。 一阵如火灼烧般的剧痛传来,方君毅想也没想,右手直接猛地一个转身断头斩。 噗! 一股带有温度的液体喷在了方君毅脸上。 砰的一声! 人倒下了。 方君毅看得真切,没有脑袋。 杀完人,左边肩膀传来一阵剧痛,方君毅狠抽了一口气,忍不住坐到了地上。 杀人了! 方君毅在大口喘气,心脏在剧烈跳动,右手死死抓着刀把。 液体顺着嘴角进去,方君毅舔了一口。 这是血吧。 还没等方君毅休息体会,便又有黑影过来了。 方君毅立马全身戒备,左手使不上力,只能杵着刀站起来。 “方帅!” “方帅!” 是自己人,方君毅松了口气。 镇定心神,方君毅走到了无头尸体旁边。 是一名乌池士兵。 已经死了,头其实也没掉,还挂在那儿呢! 先动手却没能一刀建功,反叫人断了脑袋,如今也只能是死不瞑目了。 过来的士兵正是先前跟方君毅散开的其中一个。 方君毅记得他的名字,好像叫石三郎。 “你是石三郎?” “方帅,你居然还记得我的名字!” 来人也就是石三郎,很是高兴。 “走吧,先跟其他人汇合。” 方君毅没有闲聊耽搁功夫的意思,招呼石三郎马上离开。 无数点完大火的秦军开始聚集,从一个人迅速变成一群人,然后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倘若从天空往下看,就好像火海中,一个个蝌蚪四面八方聚集成群,然后向着一个方向冲击着,中途或许还会成为一条条泥鳅,但前进的方向始终不变。 方君毅的身边也从石三郎一个人,很快就聚集起了四处汇合而来的士兵,成为了火海中游得最快,体型最大的一只泥鳅。 他们遇到人少的,就冲上一顿乱杀。遇到人多的,果断转移,一路上,到处都在放火与救火,到处都有人杀与被杀。 方君毅又接连手刃了两名敌人,路上他也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己方秦军士兵。 任何时候,杀人与被杀都是共同存在的。战场上,随时可能送命,哪怕你前一秒还处于上风。 唯一让方君毅感到遗憾的,就是自己无法为倒下的兄弟收尸,战斗没有结束,大家都是生死难料,谁也顾不上收尸。 前面到帅府的路又被堵了,人不少,几乎跟方君毅身边的人一样多,可是方君毅已经没有时间再绕路了。 【作者题外话】:火火火,宁远的大火已经点燃。 看官们,我在等你们点燃! 求支持,求关注,求阅读,求票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