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式的楼梯一阶连一阶,就算踮起脚尖来也望不到头。
分层式的房间罩着纱布,每走一层,都能略微瞥见白色的肌肤裸露在外,引人遐思。走着走着,尤伦自己都感觉有些眩晕。
好不容易来到了最上层,正当他咒骂着楼梯数量之多时,一位同样戴着面具的男人早已等着了:“您好,尤伦·克劳穆斯爵士。”
听到对方对自己的称呼,青年皱了皱眉头:“你好。”
“走了这么多楼梯,您一定累坏了吧?”
“当然,您这儿的楼梯真是该死得多。但我想,如果您能让我满意,我也许不会计较这些。”
对于尤伦的坦然自若,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惊讶:“是我失礼了。我是曼德里奇·巴利迪亚斯,目前是这家‘舞会’的经营者,也是情报的提供者,欢迎您到这儿来。”
曼德里奇打开身后房间中的唯一一扇门,比了个请的手势:“您想要知道些什么,我们可以进到里边慢慢说。”
顺势将拐杖横着收到手里,尤伦刻意与前边的男子保持了一定距离:“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这是当然的。”他轻笑一声,解释道:“死神大人昨天跟我们打过招呼,要好好招待您。当然,对于您这般有钱又有势的人,我们也乐于招待。”
“我可不代表克劳穆斯家,抛开那个名字,我也和下边那群人一样,只不过是个平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通道出乎意料的宽敞,没有丝毫拥挤的感觉。从头到尾,蜡烛的火星也始终相随在旁,不会使得此处陷入黑暗。
“不不不,就算抛开名字,您也是个聪明人。愚蠢的家伙们在面对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时,可没有半点抵抗力。一番温柔之后,便会把手中捏着的金子乖乖送上。”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言语中透出的不屑,感慨地对着青年说:“但您不一样,我看的出来。您的袋子捂得可比您底下的老二都要紧实,要想从您这儿挖出金子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略微扯动一下嘴角,尤伦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这是在夸我吗?
进到内厅,来来往往的侍从在他眼前走过,手中端着各式各样的食物、酒水,以及一大刀的莎草纸。
堪堪避过一个急匆匆撞来的家伙,他巡视一圈大堂,发现里边除了侍从外,还有许多戴着面具、衣装华丽的人:“都是大人物?”
“也有赌徒、政客、流浪汉。巴克科斯城可从不缺这样的人。”他带着尤伦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在这儿说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有钱,或者有能力,任何人我们都欢迎。因为这是等价交易。当然,他们能找到我们也是他们的本事,我们可不会拒绝送上门来的财富。”
“您对他们的身份有兴趣吗?只要您给我金子,我什么都能告诉您。”
尤伦将厌恶的表情很好的藏到心底,他很讨厌这样的行为:“看来在你们这儿,用金子什么都能买到。是不是有一天,我也会被这样卖了?”
对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金子更好的东西吗?不,没有,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金子,就能拥有一切。”
“地位,声望,名气,家庭,甚至是性命,这些东西在金子面前统统不值一提。”曼德里奇优雅的笑了一下,将一只纸花插在尤伦胸前的口袋里:“即便是您这样的贵人,也无法抵挡金子雇来的,取您命的人。”
他烦闷的拍开男人擦了胭脂的手,毫不客气地说:“我知道自己已经被刺客盯上了。但我想知道理由,以及是谁发布的悬赏令。”
曼德里奇饶有兴趣的呻吟一声,叫来一个侍从拿去他们盘子上的莎草纸:“后一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您,因为您出的钱不可能比那位大人多。”
“至于前一个问题嘛,您看看这个就知道了。”他将纸递给青年。
“这是什么?”来回翻弄着印着墨水的纸张,上面除了自己的画像以及庞大的金额外再无其他:“一张悬赏令就是你给我的答案?还是说,你要先从我这儿拿点金币才肯张嘴透露点情报?”
“这怎么可能。舞会的交易是很公平的,您问的这个问题在这儿的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不需要金子。”见尤伦无法理解,曼德里奇干脆把侍从手上端着的盘子整个拿了过来,将一盘纸都抱给他:“您仔细看看,再看看外边这群人的样子。”
青年下意识扭过头去,这时他才注意到外边的那群人,即便脸上的表情被面具遮盖着,也依旧无法阻挡狂热从中溢出。
这是怎么了?随后,他惊讶地发现,曼德里奇给自己的纸,除了特定的标记外,上面写着的金额竟然全部不一样!
不仅如此,在金额旁边,还写了一行细小的字体,那似乎是……
猛地将纸张拍在自己额头上,尤伦感觉自己就像是笼子里的老鼠,透不过气来:“他们是在赌我什么时候死?”
“没错。”曼德里奇笑眯眯地应和着,掰着手指数道:“您也知道,大人物们平日里生活什么都不缺,最爱的就是刺激。所以,我们就给了他们刺激。”
“而小人物嘛,也因为这次指定要您人头的那位贵客出价太高,所以一个个也很激动,他们把全部家当都投了进去,就盼着您死了好大赚一笔呢。”
“归根结底,这是你们搞出来的?”尤伦狠狠地盯着面前的人。
“是,我们遵从顾客的意愿。”他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还是那副令人火大的笑容:“毕竟谁会不爱金子呢?做这个东西,我们每年可是都能收获非常大量的财富呢。”
“不过您也别误会,作为下注的对象,您也不是第一个。在您之前,还有很多人呢。这次您被选中,主要还是因为那位大人她给得实在太多了。”
那位大人,又是那位该死的大人!尤伦酸溜溜地说:“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感到荣幸?还有,即便我倾尽财产,也依旧没法买到关于‘那位大人’的情报么?”
“不能。她的出价是十万金币。”
现实依旧是那么骨感。十万金币,那可是克劳穆斯家整年的税收啊!而现在的尤伦,即便变卖所有财产,也只能堪堪凑出一万金币来。
那个混蛋居然出了十万金币?他反思着,平日里深居简出的自己究竟是惹到了那位大人物:难道是法兰迪娜·冯珂那个疯女人?可她真的有那么多金币么?
“那好吧。”他沮丧地垂下脑袋,“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被悬赏是从哪天开始的?”
“就是您封爵那天。顺带一提,赌局也是那位大人开设的,我们只是辅助她将信息传了出去,谁参与我们可就管不着了。具体的期限是您死亡,或是到达墨银城之后。”
尤伦漫不经心地扫过手上的纸张,发现上面的内容还真是种类繁多:有赌他死在巴克科斯城内的,死了以后有没有全尸的,还有在前往墨银城的途中会在第几天死亡的——数了数纸张的数量,他发现最后一类最多。
于是,他问:“我能不能给自己下个注?”
曼德里奇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以,但是您确定……”
“我确定。”尤伦从自己的衣服袋子中取出早早藏好的几个卷轴,以及别在腰间的钱袋子,统统推了过去:“这里是我在巴克科斯城全部的财产,能兑换成筹码吗?”
直视着对方那满是错愕的表情,青年又说:“只有活着握在手中的金子,才能算是财富。对吗?”
“您,您还真是……”曼德里奇的呼吸有些紊乱,大手一揽将他们全都收下:“我这就让人去折算。兑换成筹码的资产会以抵押的方式暂存在我们这儿,如果您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想来是认为青年不可能活下去:“亲爱的尤伦少爷,我真为遇见你感到幸运。”
“如果我获得了最终的胜利,那么这些暂时抵押在你们这儿的店铺,就会原封不动的还给我,是吗?”可尤伦重复了一遍。
“是的。”
“那作为赌局胜利的代价,我能够获得什么?”
“那些倒霉蛋们投下的全部金币。除去您的筹码以外,现在已经积累了十七万左右的金币。但这十七万不会全部给您,因为我们作为中间人,将会抽取总量的三成作为报酬。”
“很好,那我怎么确保自己能够拿到这笔钱?”
“在这片大陆,到处都有我们的人。”曼德里奇骄傲地挺起胸膛,“我们当然也建造了储存财富的场所。到时候您到了墨银城,我会告诉您取钱的地方在哪儿。”
“那么,您还有别的疑问吗?如果没有的话,请告诉我您要赌什么?我这就让侍从去帮您操办。”
“当然没有了。”尤伦站起身来,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你知道的,我只会赌自己活着到达墨银城。”
又是个送上门来的大钱包。曼德里奇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摆出礼貌的微笑回握了尤伦的手。
暧昧的空气下,两人又“愉快”地交谈了一段时间。临走前,曼德里奇为了感谢尤伦“慷慨的慈善”,特别送了他一些东西。而尤伦也愉快地接受了这些附赠品,并当面对他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之后,时间转瞬即逝,转眼便到了出发的日子。
在这段时间里,塔纳并没有再出现过,尤伦也未曾去找寻过他的痕迹。
只是,巴克科斯城内的下水道中,漂浮的死尸倒是一具接一具,又增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