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警惕地打量着面前的三人，直到胡长清亮出警官证，对他咧嘴一笑，扶着他的手背，大步垮进保安室的门槛儿，又背过头跟后面木讷的两人使了个眼色，时忱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扯过唐絮，四个人硬是挤在了一张狭小的空间里。
“老大哥，打搅您了，我们仨是镇上的警察，有点事想向您了解一下。”
老人又狐疑地看了三人几眼，缓慢地点了点头，弯下腰，从保温壶里倒了些开水在茶缸里，霎时冲散了杯里少得可怜的茶叶。
枯朽的叶片孤零零在水面上分散开，悠悠地打着旋儿。
“我就是个退休老师，上年纪了，懂得也不多，可能帮不上你们的忙。”
“没事，大哥，我们就是想问一下，您教学那会儿，是不是来过好几批支教的老师？”
“对。”老人颤巍巍地端起缸子，啐了口清淡的茶水。
“那些老师都不想留在这儿，有的天天想回去，课也不好好上，整天给孩子们看一些城里玩意，孩子们的心都飘走了，哪儿还顾学习。”
“后来……”老人的语调缓慢，像在诉说一个冗长的故事，“有一个想留下，他当时大概……跟你差不多岁数。”
老人生满厚茧的手指了指时忱。
“发生了很多事，他还是走了……他就是个懦夫。”
老人的声音有些愤怒，却也有几分真切的悲哀。
时忱从口袋里摸出张杂志剪影，上面是西装革履，笑容淡然的秦颂，底下用血红的艺术字印着杂志主题——取与舍。
时忱看过采访的内容，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书面话，秦颂介绍自己一路创业的艰难，这里面，他放弃了很多东西，也得到了很多东西。
他说，得到的东西多了，感情也就失去了。
“您看一下，是他吗？”
老人从抽屉里颤巍巍取出副老花镜戴上，仔细地端详着。
在阳光下，时忱发现他的手也跟着颤巍巍地抖动起来——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似的。
半晌，老人沉沉地从鼻腔里蹦出个“是”字来。
“当年都发生了什么事？”
唐絮刨根问底似的追问引起了老人的不满，胡长清忙捅了捅他的手臂，将他捅到一边去，自己则还摆着那副笑模样，夹着公文包，站得板正。
老人慢悠悠地移动到床边坐下，逆着光的三人遮蔽住了所有的太阳，显得老人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庞格外阴暗，他抬起头，长长的叹出一口气，长的比一口烟圈吐出来还要长，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郁结一下子全部叹出来似的。
“我的女儿死在了那年。”
好像提前预知到他们会抛出的问题似的，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叫江文松，我的孩子，叫莓铃。我虽然读过几年书，可我们从前都住在大山里，错过了给孩子上户口，一直让她没身没份的长到了十六岁，谁知道……夏天她去游野泳，人就那么没了……”
江文松从枕头底下攥出一张泛黄的照片，老鼠还咬下了一个角，他的手轻轻抚过那张照片，抚过照片上亭亭玉立的妙龄少女，好像在抚摸一件至宝。
不用他说，三人也知道这照片上的是谁。
没有户口，没有身份，没有报案。
江莓铃的生命定格在十六岁的夏天，定格在那座仿佛怎么也走不出来的大山里，好像被框住了一般虚无缥缈，像画中的人物似的，没有显示她身份的文件，只有这一张旧照片，证明这个漂亮的女孩，可能确实来看过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