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风光路100号，舒明的酒已经清醒了大半。他进了门，放下了在地铁口超市买的日用品，上了二楼。傍晚药水妹来的时候，他就插上了热水器的插座。洗完澡，他坐在窗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小说。
小说是以药水妹为主角开始的，又是舒明擅长的悬疑题材，写起来特别顺。他打字的间歇时不时地望向窗外，望海庄园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一盏灯的时候，他一看屏幕右上方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舒明将电脑休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睡不着。辗转反侧了一个多小时后，他起床戴上了睡眠仪，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终于睡着了。
再次醒来已经天亮了，舒明长舒一口气，这次什么也没有梦到。他刚坐起来，掀开被子，药水妹突然冲了进来。舒明又把被盖上了。
“干什么？大白天的你不上班啊。突然出现，吓死我了。”
药水妹没回答，哭了起来。舒明抬头看她，发现她没化妆，眼睛哭得肿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舒明从床边摸到裤子，在被子里换上了。
“恬恬姐！恬恬姐！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关机？”药水妹抽泣着，说话语无伦次。
“恬恬怎么了？”舒明抓起放在写字台上的手机，昨晚回来的时候没充电，已经没电关机了。
“你昨晚发现了一具女尸是吧，那就是恬恬姐。”药水妹哭着。
舒明的手机摔在了地上。
从风光路100号下坡然后右拐，走二百米后，再进院，就是法医中心了。中心刷着白色的外墙漆，看起来像个长方形的仓库。舒明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法医中心的楼内比外面体感温度低上好几度，越往楼上，药水的味道越重。在停尸房外，舒明见到了周恬恬的父母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应该是她的现男友。
周恬恬的妈哭得已经瘫软在地。舒明与周恬恬虽然没有正式见过家长，但送她回家的时候与她父母打过照面，彼此都有印象。如今乱成一团，也没人寒暄。
“确定要进去看吗？”药水妹低声问舒明。
“看看吧。”舒明回答。
“像我说的，是尸块，你要承受住。”
舒明跟着药水妹进了停尸房，关上铁门后，周恬恬妈妈哭声被隔在了门外。舒明环顾四周，房间很大，没有窗，全靠灯光照明。房间中间放着金属的解剖台，两个竖着一个横着，左右侧的墙面都是金属停尸柜，间或发出一小阵冰箱制冷的响声。
药水妹走到左侧跟解剖台平齐的那一层的第三格停尸格前，缓慢地拉动抽屉。
“你过来。”药水妹说。
舒明走过去。抽屉拉开大概有三四十厘米左右，露出周恬恬的面容。舒明鼓足勇气，看了一眼。周恬恬的发丝有一缕贴在脸颊边，其余散落在耳侧。与她分手时，她还是及肩发，如今已长了不少。舒明记得她以前说因为洗头发麻烦不爱留长，想必现在是为了婚礼留了长发。周恬恬的皮肤不算特别白，可在停尸柜里的她白得发灰，眼睛闭着，嘴唇完全没有血色，唇边再也不会有甜美的梨涡。
舒明向脖子处看过去，脖子和身体部分用手术线缝合在一起，缝合边缘有些发黑的血迹。他掉下泪，扭过了头。
药水妹把尸体抽屉推了回去。“赵光义昨晚把尸体带回法医中心后才发现是恬恬姐。我已经回家了，他没叫我回来也没告诉我这事。今早我上班过来，他才说。”
舒明没接茬，只是说：“出去吧。”
两人从停尸间出来后，周恬恬的父母和家人已经不在门口。药水妹把舒明带到她的办公室里，舒明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冰冰凉，仿佛掉进了冰窟一般。
“昨晚都是碎的，一块一块。”药水妹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赵光义做完工作之后，给处理了一下，你懂的，时间太紧了，你没看到的地方还没有缝合。”
舒明闭上眼，脑中出现涂着红指甲油的手。那个钓鱼包大概有一米三的长度，不算太宽，成年人无法蜷缩在里面。周恬恬一米六左右，能放进包里，一定是被分解了。案发现场没有路灯，光线很黑，钓鱼包也是黑色的。舒明突然想到，自己到底是怎么看到红色指甲油的？他再度回想，在梦里抛尸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全黑。
“恬恬什么时候遇害的？”舒明问。
药水妹边打开电脑查看工作表格边回答：“昨天下午四点左右，按照尸体情况，是死亡后立刻被肢解然后装袋抛尸。”
“现在有嫌疑人了吗？”
“暂时没有。恬恬姐的单位大都是年长的女性，跟她没有太大矛盾。她生活圈子简单，交往人群不多。男朋友当时在上班，有不在场证明。这是我目前了解到的情况。我是法医，对刑警队那面的调查知道得并不多。”
“恬恬这是被变态害了？你应该能找到DNA证据吧。”
“你想得太简单了，起码在这个案子里，这个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生物证据。恬恬姐没有被性侵，指甲内被用药水完全清理过，身上也没有凶手的毛发和衣物纤维。包是新的，这个牌子的钓鱼包在网上很多店都在卖，并不稀奇，很难查找。”
“有一点很奇怪，”舒明突然想到。“分尸就是为了减缓被发现的时间，不都是装在不同的包里扔到不同的地方吗？为什么凶手要把全部尸块装到一起，包括头部？恬恬骨架小，但也有近一百斤，凶手是怎么把这么重的包带上这个山坡的？还有，这个抛尸地点附近就是工地，白天有工人挖地基。凶手选择这里抛尸，就算不被我发现，今天也很有可能被路过的工人发现，那么凶手抛尸的意义又在于什么呢？”
“是啊，这我倒是没想到。我可以把你的想法跟我爸分享一下。”
门被推开了，赵光义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于警官和张鑫。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走，跟我回去说。”于警官看向舒明，说道。
“就在这儿不行吗？于叔叔。”
“配合警方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走吧。”于警官说。“对了，小赵，你刚才要跟于丽淇说什么，现在说吧。”
“啊。”赵光义看着药水妹。“你带人进来没有填出入表，违反规定。这次警告，下不为例。”
舒明再一次坐上了于警官的警车。这一次，药水妹也跟他一起被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