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沉沉的，下起了大雨。雨点噼里啪啦击打在窗户上，吵闹的乐章仿佛要打乱他们的谈话，终止一切噩梦的开端：讨论神明的消亡。
“你还在寻找消亡的神明历史？”
拿起一本《败亡的神明》，莫里斯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询问老欧文。
老欧文没有否认，给莫里斯倒了一杯茶。
“我的朋友，有些东西应该放下了，你知道的，它们的力量不是你我所能想象、所能理解的。”
在莫里斯近乎恳求的语气中，林奈斯突然想到自己跟老师学习有关神明消亡的历史时，曾经警告过自己：你可以研究，但绝对不要付诸实践！
他不禁心想，如果有一天自己走到那段历史面前，只需要亲自动手，就能揭开迷雾的幕布，老师再劝自己，自己会停下吗？
老欧文的答案很明确：“我的时间不多了，雪白的毛发已经开始侵蚀我的生命，死亡正站在我的面前挥舞手脚，我能做的就是在它动手之前，接近真相。”
“可他还是个孩子！”
莫里斯激动的指着林奈斯，对老朋友如此不把身家性命当回事感到非常不满。
虽然林奈斯能听出来，莫里斯是在为自己考虑，但还是反驳道：“莫里斯先生，谢谢你的好意，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熟知人类历史的都会知道一件事，相比于灾难、神明之类的不可抗拒力量对人的威胁和伤害，人类自我之间的争斗才是最恐怖的。
没人做过统计，但林奈斯心中认为，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或许比灾难、神明、瘟疫之类的加起来都要多。
人类本身才是人类最大的敌人，这是历史溯及既往的总结。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所有试图揭开这段禁忌历史的动作，最后都招致灭亡，即便是作为五位真神忠实的信徒都不例外。”
莫里斯神情严肃注视着林奈斯，饱经岁月洗礼的瞳孔透露出一些警醒，正是过往铸造的一切。
林奈斯依然如故，未曾改变想法，语气倒是柔和了很多。 “莫里斯先生，多谢你的提醒！ 也许你是对的，超出我常识的神迹事实上一直在发生着，只是我刻意忽略它们，我一直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个神秘莫测的世界与我生活的世界，存在着一条清晰的界线。 但爱德华的死提醒了我一件事，不论我再怎么安慰自己，当它们来临的一刻，我依旧毫无抵抗之力。” 这一刻莫里斯忽然明白了师徒两人内心的想法，是啊！即便他们规规矩矩，一生无奇的过下去，真正的神迹来临时，谁又能逃得开呢？ “探索神明秘密的人，最终都将会被秘密吞噬。”莫里斯无奈的道。 老欧文拿着一本《帕洛尔游记》，指着里面关于北冰原篇章中的一段文字念道：“绚丽的魔光在天上肆虐，暴风雪掩盖了所有的光明。哦，应该说，这个永夜里原本就不存在光明，众神早在风雪之前就已经离我们而去，神迹不在眷顾我们，噩梦终将降临。” 老欧文放下书本，接着说道：“在最初的时候，众神只是人们的守护者，有点类似于商人雇佣兵团的关系，大家各有所图。不知从何时开始，人成了神的仆人，神成了世界的主人。” 兴许是这番话太过离经叛道，老欧文抿了抿嘴，停顿了片刻，望向莫里斯，似乎要确认什么。 莫里斯指了指小手臂，上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像神这样的主人，他们高高在上，以人作为养料，供养他们的神力，但高贵的神，为他的信众们提供了什么呢？永无止境的教派战争？千万年一次的神战？ 他们妄自称为神明，不过是独占了法则之门的伟力而已，悬在人类头顶的超脱者？可笑！其实只是趴在人类身上的吸血虫。” 老欧文的语气越来越轻蔑，语调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成了尖叫。他的眼角、鼻子、嘴边突然蔓延出一股股漆黑的液体，那液体如同活物一般，在他身上攀爬。 “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奈斯一脸惊恐向莫里斯求助，他想上前，但那蠕动的黑色液体实在太骇人了！ “这是附身咒，有什么东西在控制老欧文！” 莫里斯大声喊道，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黑色匕首，样子像一个弯曲的牛角，泛着幽幽的黑色光芒。 他一个箭步上去，持刀挥向黑色流动的液体，口中念念有词：“寂静月光，赐我安眠。” 一道黑芒如剑般飞出，精准的扎在黑色液体上，黑色液体一阵扭曲抖动，如同一个将死的人在垂死挣扎，不一会就停了下来，化为灰烬，消弭在空气之中，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 附身咒消散，老欧文一个踉跄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幸而被赶过来的林奈斯一把扶住。 看着嘴角流血，虚弱的老欧文，林奈斯问道：“莫里斯，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我警告你们的原因。” “谁要杀人灭口吗？” “这只是个警告，附身咒引导老欧文说出心中所想，忌惮神明而不敢说的话，他的思想很危险，当然，人类的思想向来充满着危险，不足为奇。 但他所做的事，试图寻找神明消亡的历史，是一个禁忌，绝对的禁忌……” 莫里斯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因为他也是神的信徒之一，有些事情他明白，但不能说的太清楚，对一件本来不该了解的事情太了解，有时候是一种灾难。 保持糊涂，是人生中重要的一个课题。 “我明白了。”林奈斯没有再问。 他扶着老欧文，在莫里斯不太平静的眼眸中穿过走廊，走到一件卧室前。 进门之前，林奈斯转身看向莫里斯。 “莫里斯先生，谢谢你。” 莫里斯点了点头，他能清晰的感受到林奈斯发自内心真诚的谢意，也从语气中了解到是时候告辞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温柔许多，并不碍事。 “再见我的朋友，愿你们一切安好。” 躺在床上的老欧文呼吸非常平稳，生命体征正常，嘴角的鲜血林奈斯检查了一下，发现只是咬破嘴皮而已。 房中的装修简约而豪华，一张大木床，一个书柜，一张书桌，几张椅子，没有丝毫多余的装饰品，但每一样家具都做工精美、用料考究。 所有木制的材料，都是取自深海的水沉积木，这是一种质地坚硬冰凉，上手抚摸却有如丝绸般手感的木材，价格并不便宜。 书桌上堆放着各种各样的资料，有关地形的地图、历史文化资料、各地风土人情等等，唯一稍显空旷的一角上，放着一个五分仪。 一个研究历史的教授房间，为什么会出现解析元素的五分仪？ 林奈斯略过所有的资料，直接拿起五分仪：“真是个神气的小玩意，小小的铜盘是如何衡量元素比重的呢？” 他毕业于学院不假，但由于当时老欧文是直接把他转到历史研究院，因为他早在毕业之前，就已经在研究历史。毕业仪式时，他和老欧文在外面探查一个遗址，正是现在他们研究课题的开端：神明消亡史。 所以他不曾使用过五分仪，也并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什么天赋，就直接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尽管当时最主要的原因是源于生计问题，他的家里出了点意外。 “只需要感应元素的能力就行了，应该不难吧。” 在学习关于原始人族历史时，林奈斯了解过一种简单的感应元素法，通过封闭五感感知流动的元素，成功过一次，现在感应起来得心应手。 林奈斯闭着眼睛，稀薄如无物的空气忽然变成了河流，不同的元素如同是有不同的颜色一般，虽然他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截然不同的元素，彼此冲突或交融的状态。 五类元素仿佛混成一体，无序且杂乱，在无法视见的空间里运动、静止，又好像泾渭分明，均匀的分成了五个国度一样，在能量的世界里彼此独立相望，相互平衡制约。 与此同时，五分仪忽然颤动了一下，林奈斯猛的睁开眼。 “奇怪，明明刚才抖动了一下，怎么什么也没变？” 五分仪的指针稳稳当当的定在哪里，分成均衡的五等份，正儿八经的像个新仪器一样，指针不偏不倚在完全等分的刻度上。 “老师恐怕买来后都没有用过。” 林奈斯不知道是那个环节出了问题，应当是需要解析者的帮助才能使用仪器吧。 算了，反正自己估计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人，安心当自己的研究员吧。 放下五分仪，确认老欧文睡的非常安详，且房内无其他异常之后，林奈斯才离开房间，在旁边的卧室睡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