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尔尔拍打着那扇八丈高的橡木门,他知道啼月锁了门自己出不去,可是停止拍打就会听到室外呼啸的寒风中混杂着鬼魂的哭泣声,他不敢停下来。
这样疯狂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就累的瘫在门边了。
弱小无助的余尔尔背靠着大门环视屋内,逐渐平静下来以后他觉得既然出不去了,干脆按啼月的吩咐做事吧,万一一会他来了看自己什么都没做,一气之下把他永远关在这里怎么办?
想到比鬼更可怕冷酷的啼月,他马上从地上爬起,走到柜前,见上面的名册是按时间排序的,索性先捡最近的拿。再坐回青石案后,拿起笔,铺平纸,摊开名录册,
见:
王氏,纣七年三月,死因:夫锤击毙亡,生平:温良朴实,现处:凡一府;
王根贵,纣七年四月,死因:雷击,生平:残暴无理,虐杀发妻,现处:凡一府,待往:恶三府,受石刑万年,不得为人。
余尔尔看着那一条条人间惨剧般的记录,告诉自己就把这个工作想象成抄作业,不要多想。
随着抄录的深入,他大致了解了啼月说的十二府的工事分类:
凡一府,盗二府,恶三府,奸四府,匪五府,士六府,才七府,贤八府,将九府,侠十府,圣十一府,其他十二府,分类根据生平所为不同而所处的府室不同,而府室的不同后续是赏是罚以及怎么赏怎么罚和罚什么赏什么也不尽相同。
他边抄边总结,直抄到手酸肚饿、夜落星河,忽然橡木门开出一条缝隙。
余尔尔抬头看去,却没见有人进来,这时他又听到了刚刚已经遗忘的风声中鬼魂的哭泣,他吓的定在原位,连口水都不敢吞一下。
“是你叫我?”从门口的方向传来一句妖娆诡异的问话,尾音拖沓慵懒,又带着清晰短促的嘶嘶声,听的余尔尔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谁?你是谁?你在哪?”他带着哭腔一动不敢动的盯着门口问去。
“呵呵,你怕我?嘶嘶……”那个声音有点得意。
“你这样躲起来我当然怕。”余尔尔脑内飞速的运转着:现在门开了,跑还是不跑?万一跑到门口门关了怎么?万一门没关跑出去看到它怎么办?万一门关了它出现怎么办?
其实他现在只有脑子能动,手脚被吓的根本就动不了了,早忘记怎么跑了。
“我没躲啊,你抬起头来。”
余尔尔脖子早都吓的僵掉了根本抬不了头,还好眼珠子还能动,他的目光顺着木门向上,发现在门楣处,只有一条手臂长、两指粗、漆黑泛光的小蛇再无其他。
那小蛇像看见余尔尔在看他一样,吐出血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没看到你。”余尔尔的眼珠子还在四处寻找。
“你看到了。”刚刚还在门楣上的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余尔尔的裤管里,那诡异的声音和冰凉的触感吓的他尖叫着从座位上弹起。
那小黑蛇顺着他的裤管,快速的攀上他的腰肢,又爬过他的脊背,最后盘绕在他的脖子上,贴近他眼前嘶嘶的吐着信子,问他:“现在呢?看到了吗?”
余尔尔张着手脚,像只站立的青蛙,他想起了百鬼坟那个甩着长舌头的女鬼,不知道这次还有没有谁能来救他了,他在心里大喊着啼月的名字。
“你为什么叫醒我?”小黑蛇问。
“不是我,我没有。”余尔尔看都不敢看它。
小黑蛇听完钻进他的衣襟,又顺着他的手臂绕到他的手腕上,它说:“我喜欢这个身体。”说完又钻进袖管,顺着手臂来到他的胸膛,绕来绕去最后又从领口钻出,盘在他的脖子上,说:“这个身体是我的了。”
余尔尔实在受不了它爬过自己身体时那种粘腻冰滑的触感了,他斗着胆子问:“你到底要干嘛?”
“本来我在休眠,现在你叫醒我了,那我就修行吧。”小黑蛇说完将尾部收紧,缠的更紧了。
“你想勒死我吗?我师父就要来了,你快点跑吧,否则他非杀了你。”余尔尔想使诈吓走它。
“啼月还是明辰?不重要,我没兴趣知道。你告诉他们以后这里就是我的修行场所了。”
“哪儿?”
“你。”
“…………哪儿?”余尔尔实在搞不清楚这条神经兮兮的小蛇说的是什么意思。
不过那条小蛇并没有再回他的话,就那样盘在他的脖子上没有声音了,像死了一样……
他想用手摘掉它,结果手刚碰到它,它就立起身勒紧他的脖子嘶嘶吐出他的血红信子。
吓的他手悬在半空,小蛇跟他对峙了一会就又恢复刚才的状态,没再出声,余尔尔也不敢再碰它,只好耿着脖子坐回桌边,一动不动的等着啼月来救他。
“有人来救你了。”说完那条小蛇钻进余尔尔的衣襟转而盘绕在他的手臂上。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披着石青色素棉披风,面貌清朗萧疏,身姿形美出挑的男孩,看见房间里的余尔尔,他笑着问:“饿了吧?我来接你回去。”
余尔尔听到说要接他回去,又是出自这样一位尘迹不染之人之口,激动的以为神仙要送他回东北姥姥家了,飞奔着跑过去扑到男孩身上哭着说:“我可等到你了!”早就忘了手上还缠着一条黑蛇。
然后也不顾眼前这个男孩一脸诧异的表情,就自顾自地噼里啪啦把自己肚子里的委屈说了个遍,直说到今天抄录多么多么的辛苦才想起来刚刚那条蛇,想到蛇他又怕了起来,这才停止抱怨,再说回回家的事,他像怕人听见一样悄声的跟男孩说:“求求你快接我回家吧,这儿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宁可回去被我姥姥胖揍一顿也不想再在这儿了。”
那男孩终于可以把手从余尔尔手中抽出来了,然后他从怀里拿出一件一样的披风,仔仔细细的给余尔尔穿好才说:“快披起来,从这里走回阴天宫还要一段距离,小心受凉。”
余尔尔这才听明白,原来他说的回去不是回姥姥家去,而是回啼月那去。
情绪上经历了巨大起伏的余尔尔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拖拖拉拉的走在路上,“我叫陵澈。”男孩见他如此低落,只好率先打破沉默,可是他也不善于交际,所以报完名字后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哦。”余尔尔没心情掩饰自己了,他只想回家,回他和姥姥的老房子里,回他最讨厌的数学课堂上,回三块钱十串烤串的小摊,回“迎回归庆七一”花环舞排练的操场,他只想回到自己的时代,立刻马上。
“过几日我师叔会差你我去外面镇上做些事情,到时我们手脚快些,这样就可以给你留出一点时间回家。”陵澈不忍看他这么难过,便提前把明辰师叔今日交代他的事情告诉余尔尔了。可是余尔尔听完消息并没有如他预期的开心起来。
此后,他们二人再没有多余的交谈,默默的回到了阴天宫。
一踏入正殿,余尔尔的右手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突然打到,痛的他大叫。
“好久不见啊,啼月。”一直盘绕在他手臂的黑蛇突然从衣襟钻出爬到肩头,陵澈见状马上反手将气力运至掌心,这边黑蛇像是有所感应,登时立身,张大嘴巴吐着信子露出毒牙。
“陵澈,不可。”啼月从身后走来,陵澈听到师傅的话立刻运掌收气走到他的身边。
余尔尔这才想起来他还有这个**烦没有解决呢,急的大喊:“师傅救我。”
陵澈听他也喊师傅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青天峰的寒渊洞还不够你栖身吗?为什么难为一个小小的杂役?”啼月问。
“寒渊洞下没日没夜的鬼哭狼嚎,吵死了,我就要他。”那小蛇说完还故作亲昵的贴紧余尔尔的脸。
“哼!若不是念你先族在崖下与妖兽缠斗数日,救护白鹤有功,这青天峰岂可容你肆意出入?”
“所以你师傅明辰许诺我这青天峰方圆百里任我挑选一地,现在我选好了。怎么?你想违抗师命?”
“明辰是你师傅?”余尔尔冲在了挖掘八卦信息的第一线,但是他话刚一脱口就看到陵澈在啼月身后拼命的摇头,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啼月霎时血涌上头青筋暴起,在他的徒弟面前提起这事摆明了意在折损他的颜面,余尔尔那小子又用疑问式的重复补了他一刀,因为这是他唯一的痛,所以他顾不上不知者不怪的道理,他心想既然你们两个这么合拍那我当然是选择成全了。
啼月强压怒气,尽量平静的说:“既然你执意如此,我断不会违背先前的承诺,以后这青天峰内外除他身外,再不许你随意出入,否则……连你一起罚!”他一时之间也搬不出能震慑住这条小蛇的规矩,只能把气出在余尔尔身上。
说完啼月就着陵澈安排余尔尔的房间及餐饭,并吩咐他明日督促他继续抄录,不许偷懒。
陵澈遵照师傅的指令一一处理完毕后又来到他的房间将结果回报,啼月听后甚是满意。
他见师傅之前的怒气已消,便试着问道:“师傅,让一条百年修为的灵蛇寄居在一个俗世孩童的身上,是否过于危险?”
啼月说他多虑了。
便讲那小蛇虽灵气异常,但向来懒惰不为,一觉百多年,修为极低,况它一族代代生活在青天峰,并无妖邪之气,且当年为了守护被妖兽击落寒渊的冥,几近灭族,现在只剩它这一脉了。
说到底亦是有恩于此地,就由它去吧,权当是给那孩子寻个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