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斜躺在屋檐上，头枕双臂，仰望夜空。
好似只有在最接近月光的时候才能让他完全放松下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少年口中轻声吟唱，这是从老头口中听来的，只听过三次，他便记住了。
第一次，老头**了三剑，其中一剑刺穿了老头的胃。
老头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没有。
第二次，少年刀伤发炎，少年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昏迷了两天，熬了下来。
第三次，就是送他的那天晚上。
他不懂这些词的含义，依稀像是送别又或是思念。也只有在老头吟唱的时候，他才能看到老头目光之中流露出的不一样。
“钩子”是他刺死的第五十一个人，先前，在那里他杀了四十四个，到了这里是第七个。少年不知道自己会在杀第几个人的时候自己就死了，也许就是下一个吧……
翌日，白帝城六扇门与刑部神捕房倾巢而出，一匹匹快马从帝都四个城门飞驰而出。
东街尚书令李家府邸门前，两队人马剑拔弩张，当街对峙。
就连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三省都被惊动，最后还是在当朝太尉严正出面调停之下，尚书令李功德才勉强答应带着自己的宝贝儿子一同去了六扇门总捕衙门接受询问。
三天后，六扇门与神捕房派出的人马陆续回归京都，带回了六具尸体，其中还有一个是女的。
昭德三年，白露，小雨。
北帝城东门外三十里，虎啸山。
黑衣劲装老人伫立于山谷中一座孤冢碑前，一头白发若雪。
“钩子，你活着时一直便说，说自古公门中人皆难得善终，自己说不得哪一天就没了。到底还是随了你的愿了。”
老人眼眶微微红润，叹息一声。
“醉月楼里的六名江湖人身份已经查明，三人来自徽州道的道德宗，二人来自明教，这五人皆因拒捕被当场斩杀了。还有一人是京都本地人氏，威武镖局镖头家的小娘子，吊死在了西门外的柳树上，找到她的时候，尸身早就凉透了……”
老人慢慢蹲下身子，从背后取过两只酒葫芦，倒了些酒在坟前，接着自言自语道：“兄弟们都明白尚书令家的嫡子与此案无关，可偏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跑去李家官邸闹了一通，头儿也跟着去了，也算是尽了些情谊。”
老人自嘲一笑，拿起葫芦灌了一口酒，“这酒不错，难怪你爱喝，以前老是以为你是被那老板娘勾搭着去的，错怪你咯。”
“你也别走的太急，到了奈何桥歇上一歇，既然此事又牵扯到了三年前的鹰巢，那无非就是你我的名字谁在前谁在后而已，说不得你我咱兄弟二人在奈何桥上还能遇见，到时再好好喝一回桂花酒。”
头顶上的云层越积越厚，离谷顶越来越近。谷中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没过一会，雨势陡然加大，如瓢泼而下，山谷中只听到狂风肆虐，枝叶摇曳，眼前漆黑一片。
云层之中一道耀眼的银电划破天际，紧接而来的便是一声闷雷响彻天地。
老人猛然双足用力一踏，脚下的泥地瞬间被踩塌一片。
老人讥讽一笑，“装神弄鬼！红楼有一个算一个，皆是无胆鼠辈。”
藏身在老人脚下泥地里的两名黑衣人还未曾出手，便被老人一踏被活埋在地里，竟是连墓地都省的挖了。
又是一道闪电劈过，钩子的墓冢瞬间炸裂开来，一条黑色身影趁着闪电发出耀眼光芒的瞬间蓦然冲出，手中的利剑划破层层雨幕直刺老人的咽喉。
老人怒极反笑：“连钩子的墓冢都不放过，如此这般费尽心机，也不怕遭了天谴？今日老夫便让尔等全都给钩子陪葬吧！”
说话间双掌一合拍住了利剑，剑尖离咽喉一寸处便再也刺不进去了。
“给老夫碎！”老人双掌内劲一吐，掌中的铁剑剑身伸出如蛛网般裂缝，“嘭！”的一声便碎裂成一片片锋利的铁片朝着黑衣刺客激射而去。
黑衣刺客不退，身形诡异的扭曲，从十几枚铁片之中穿插而行，只避过了几枚直射要害的铁片，剩下的却不去理睬。
铁片擦身而过，黑衣人身上立即喷溅出几道血花，但他脸色却丝毫未变，就好似根本不知疼痛一般，身形反而加速前进，紧贴上白发老人，左手手腕一抖，又一枚铁剑从黑衣刺客肘部旋转而出。
老人有些不理解了，红楼中的刺客难道不知道自己从不使用兵器，贴身近战才是自己的强项吗？
原本侧身，后撤都能避开的铁剑碎片为何此人非要拼着挨上几枚也要贴身？就算是近身了，就凭着二品小宗师境的身手想要缠住自己，是不是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难不成还有杀招？
老人脑子极速思考，出手却丝毫不慢。右手两指一夹，夹住铁剑后左拳随即朝黑衣刺客面门狠狠击出。
黑衣刺客左手一松，当即弃剑！
就好似铁剑刚旋出时就已经想好，身子陡然下沉，堪堪闪过面门的一拳，松剑的左手一把抓住老人腰胯用力一拉，右手衣袖往外一甩，一条小指粗细的铁链穿袖而出，在老人身后划出一道圆圈，瞬间就把二人缠绕在一起。
就在这时，机括声接连响起，四面八方几十支弩箭齐射而来。山谷顶端又有十二根铁棍一齐伸出，直插入漆黑的云层之中。
云层似被激怒了，汹涌翻滚着劈出了十几道闪电，顺着那十二根铁棍向着山谷内蜿蜒而下。
“引雷！”老人终于明白黑衣刺客的真正意图了。
原来这些弩箭的目标并非老人，而是只想把刺客与老人周围十几丈之内给围起来，每一根铁箭的箭尾处被系上长长的铁丝，铁丝的另一端定是通往山谷顶端的铁棍。
那黑衣刺客的脚踝处也缠绕着一根铁丝，铁丝的末端也定在山谷谷顶。
几十道闪电宛如几十条从天而降的银蛇肆无忌惮的在山壁上飞舞，瞬息之间就进入山谷中，在漆黑的山谷中尤为耀眼夺目。
黑衣刺客此时知道自己必死，狞笑着叫道：“你这老匹夫不是叫蛛网吗？今日我便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天罗地网！”
白发老者已近癫狂，右手捏住黑衣刺客脖颈，内劲疯狂吐出，左拳猛击刺客太阳穴，便是把黑衣刺客整个头颅都捶扁了，脖子给扭断了，可黑衣人的双手却还死死抱住老人。
“还有机会！”老人怒吼一声，身上的黑衫高高鼓起，缠绕在身的铁链寸寸碎裂，一道犹如实质的气墙冲体而出，把几十条银蛇阻隔在外。
只要能撑过几息，撑到第一批闪电消散，那自己便还有可能在第二批闪电到临之前冲出去。
一息，二息......老人怒目圆睁，眼角，嘴角，便是双耳都渗出了鲜血。
狂笑着叫道：“都给老夫滚开！”。
老人身边的气墙越来越弱，气墙之外电弧依旧闪烁。
一道紫色天雷从天而降，老人长叹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