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星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了。
摸了摸依然有些发昏的头颅,他的脑袋有些空白。
“昨晚……我这是喝到什么时候了?”
那小罐酒可真是够劲,看样子还能让他再昏个一上午。
这时他才开始观察周围的景色。
这似乎是一户人家的门口,清晨的太阳还没有驱散黑夜的雾霭,他能看到阳光铺洒在黑色的柴门上,透过门缝射进微弱的光。
昨天晚上他确实是喝醉了。
“真倒霉,我这,明明是千杯不醉的……”
锤了锤脑袋,他想让自己清醒些,但是却只感受到了昏沉的疼痛。
这该死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了,估计在现实里自己的血都要流干净了吧?
昨晚他和少女在席位上坐到了深夜,并没有聊很多东西,他只是简短的讲了讲自己最近的经历。
当然,跟剑宗打架的那一段并没有说。
就算说了少女也不会信,因为他现在的体质怕是连普通的山贼都打不过了。
送少女回到家后,他便支持不住,趴在柴门上睡了过去。
他检查了一下衣装,索性没有吐在人家门口,不然可就真的丢脸了。
昨天晚上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吐出来也太丢脸了。
紧了紧裤腿,他向着巷子口走了过去,想去买点东西当早餐。
但走了两步,他便停了下来,又瘫坐在了一边的院墙上。
“倒是忘了自己一分钱也没带。”周星云苦笑着摸了摸怀里,他们出来的钱基本上都是傅卿管的。
傅卿说的也对,若是卖马这点钱交给周星云管,怕是下了两天馆子就要乖乖喝野菜汤去了。
也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柴门被打开的声音。
周星云闻声回头,少女正亭亭玉立的站在他的面前。
“进来吃点吧,我煮了面。”
此刻的少女笑靥如花。
“娘亲还在休息,昨晚大人们都忙到很晚收拾残局,吃点东西应该没关系的。”
阳光落在面前的少女脸上,看的周星云有些愣神。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感受到周星云的目光,少女疑惑的捏了捏脸颊。
她的面孔生的极美,却不像是婲娘那般美的妖异。
但这带着一点点婴儿肥的脸颊,周星云看了却莫名觉得顺眼。
“不是,大概是我看错了。”周星云轻声说。 艰难的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比起昨天来说更加虚弱,本来他的计划是尽快把这少女骗出镇子的。 但他突然不想骗这个姑娘了。 他大致,对这个姑娘有点喜欢了。 “怎么?昨晚喝了我的酒,今天吃点东西还要想那么久吗?” 少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 “没有,没有,只是在想些其他的事情。” 跟着少女走进院子,院子和他当初遇见疯书生的那个院子布局很像,旁边种着一颗巨大的合欢树。 合欢树对面有一个水井,旁边围着篱笆,种着一些菜。 这便是少女的家了,周星云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在他曾经的生活里,紧张这种事情是不存在的,无论是上台摆弄两手二胡,还是请人指点剑招,他都是坦坦然然的。 但现在他就像小学生遇到了不会做的题目一样莫名的拘谨,连步子都变得轻轻的,害怕惊动少女还在休息的娘亲。 合欢树下有一个小石桌,少女把他引到石凳上,说了句“稍等”。 不出一会,他看到少女从一边的厨屋里,端出了一碗面。 面里放着两片菜叶,汤底的油花反射着太阳的光。 不多时,少女已经拿着餐具和咸菜坐到了周星云的对面。 “吃吧。”少女轻声说,似乎她也害怕娘亲被惊醒。 “明天我要走了。”周星云低头嘬了口面,也轻轻的说。 “嗯。”少女点了点头。 周星云埋头默默地吃着面条,他吃过很多面,无论是掺了山珍海味的还是各种口感独特的抻面,他都吃过很多种。 但他这算是第一次觉得面条很好吃。 面条擀的有些硬,切的也有些不齐,但他就是觉得很好吃,甚至连放在面条上的两片菜叶和汤里的油花他都觉得异常的好看。 “你身子骨这么弱,到底要去哪里呢?”少女捧着脸看着大口吃着面的周星云,柔声问道。 “去坐渡船,我要去大海。”周星云含糊不清的回答道。 他继续动着筷子,根本没吃几根咸菜,几乎全程都是抱着碗猛喝。 “大海……”少女从来没有听说过大海,她的记忆里只有这么一座小镇。 “那肯定很远吧?”少女问道。 “嗯。”周星云哼道。“很远,但我必须去。” 听到这句话,少女有些沉默。 “吃完要不要再去镇子里转转?”少女又问道。 “镇子里还是有很好东西的。我记得有家炸米团特别好吃。” 周星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少女,少女依旧捧着脸,两人的目光交汇。 “好啊。” 两人蹑手蹑脚的走出门,少女回头把门关上,向周星云吐了吐舌头。 “我们走。” 他们走出巷子,看着眼前的长街,一时竟不知从那边看起。 太阳光终于还是驱散了雾霭,此刻的街道像是被披上了一层金砂。 清晨刚过,街上还没有什么人,少女从袋里摸出一个钱袋,慢慢的掂量着。 下意识的拉起了周星云的手,她向前走去。 周星云愣了愣,没有拒绝。 这次他们走的很慢。 小镇的街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好逛的,两人与其说是逛镇子,倒不如说是在傻傻的绕圈子。 走得慢的话,镇子的街道就会变长了。 两人就这样蠢蠢的绕着走了一天,似乎各有心事。 少女不停的说着话,大部分都是在夸镇子的好。周星云也附和着点头。 他似乎明白了这个镇子为什么会叫“桃源”了。 吃了炸米团,还有广场入口处的糖葫芦。 周星云其实对这些小食没什么感觉,尤其是糖葫芦。 糖葫芦是真的很甜,几乎要甜到骨子里。 渐渐的,他开始走不动了。 似乎是现实中伤势在恶化,毕竟在他进来的时候就是强弩之末。 昨天又是一阵剧烈活动,他确实很难再支撑下去了。 就连身躯也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 旁边的少女也发现了周星云的异常,此刻她紧握着的手感觉不到一点温度,就像是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我想我可能要提前出发了。”周星云说。 此刻他们正坐在街口的一家饺子摊里。少女叫了一份猪肉白菜馅的饺子。 旁边的锅里烧着火,沸腾的水里水饺在沉浮着,老板提着漏勺翻动着锅里的水。 似乎傅卿和周星云都低估了婲娘那几下带来的伤害。 “今天很冷吗?”少女抚摸着周星云的额头,他的额头同样冰冷的可怕。 “哎呀,好凉,你病了?” 周星云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并不是不想说话,只是现在脑海里传来的眩晕感让他没办法把话说出来。 强忍着眩晕感,他把女孩的手拉了下来。 “你愿意跟我走吗?”他轻声问道。 少女看着眼前的逐渐虚幻的少年,露出了笑容。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这句话说的太早了吧?” “我叫周星云。”周星云继续说。“你呢?” “嗯……”少女摸着下巴想了想,最后还是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姬月橙。” “本来还想让你留在镇子里的……大海真的有那么吸引人吗?” 少女似乎并不死心,她又问了一遍。 周星云并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胸口摸索着,很快便摸出来一块带着体温的玉佩。 他把玉佩交到了少女的手里,随后便慢慢的趴在了桌子上。 意识逐渐的模糊,眼中又是一片天旋地转。 … 眼前又是一片断壁残垣。 傅卿坐在周星云的旁边,似乎只过去了不到一刻钟,他旁边的周星云便睁开了眼睛。 “成功了吗?”看到周星云睁开眼睛,傅卿有些急切的问。 周星云的眼睛已经无法聚焦,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 嘴角还在汩汩的流着血。下意识的,他摇了摇头。 “喂!你不是女人堆里长大的吗?怎么连个小姑娘都搞不定?让她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你只要把她拖出镇子看看外面一片空白就行了啊!” 傅卿急得都想抽周星云几个大嘴巴,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尝试着止住周星云的流血。 老头子没怎么交给他医术,他自己对这方面也是一窍不通。 “我好不容易把婲娘那边搞定,怎么到你这拉了胯,你小子给我精神点!我们还要下江南呢!还要去红衣坊呢!你小子不是还想着去视察工作吗!” 傅卿有些歇斯里底的骂着,他确实慌了,在他的眼里周星云总是无往不利的,也就在婲娘哪里吃吃瘪。 在周星云的视角里,傅卿骂的所有话都变成了嗡嗡的声音,耳鸣声盖过了一切。 他发出了一声叹息,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周围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他的意识在向着黑暗慢慢坠落。 但这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他的意识也没有沉寂太久。 一只温软的小手拉住了他的手。 下一秒,一股温和的真元从他的喉咙流过,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触碰着他的嘴唇。 枯竭的经脉再次苏醒,他的心脏又恢复了久违的跳动。 无数的伤口同时开始愈合,新生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流,他似乎能听到每一个细胞都发出了欢畅的声音。 耳边传来呢喃,听起来非常遥远。周星云废了很大的劲才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她似乎正在自己的耳边不停的重复着一句话。 “记得带我去看海。” “啊!” 伴随着一声大吼,他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他们现在在大路上行进着,周星云躺在一辆板车上。 傅卿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辆板车,现在正呼哧呼哧的拉着他走。 听到喊声傅卿疑惑的回头看了看他,转身又继续拉他的板车。 “婲娘呢?”周星云问。 “被我搞定了。”傅卿摆了摆手,他的手腕上正挂着一枚钥匙。 “发生了什么?我怎么……” “你是真的厉害,让你去摇人,你到把人家给泡上了。” 傅卿继续呼哧呼哧的拉着他的板车,只剩下周星云一脸茫然的坐在板车上发着楞。 过了许久,他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翻了翻胸口的衣袋,他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胭脂盒子。 … “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栽那么久,再不回家,怕是娘亲要打死我了。” 在他们的背后不过二十里远的地方。少女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陈阳城。 少女似乎有什么心事,她翻了翻随身背着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罐子。 罐子的泥封还好好的工作着,并没有被打开的迹象。 少女叹了口气。 只能等你下次再喝我的酒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